法医中心的证物室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温以宁死死地盯着那张牙科档案的调阅记录单,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作为一名顶尖的法医,她解剖过上百具尸体,见过各种离奇的死法。
能从最细微的骨骼划痕中读出凶器的种类,能从最微量的毒素残留中推断出凶手的作案手法。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看透一切死亡背后的真相。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五年来,她一直活在一个被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她亲手解剖了自己爱人的“尸体”,亲手写下了那份宣告他死亡的尸检报告,亲手把他送进了火化炉。
结果,那可能根本就不是他。
那只是一个被换掉了牙齿的,可怜的替身。
“我……我……”
温以宁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感,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狂喜,像海啸一样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我亲手……我亲手把他烧了……”
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那张冰冷的铁证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江渡没有去安慰她,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里那份已经快被捏烂的报告,重新放回证物袋里。
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温以宁因为剧烈颤抖而冰冷的肩膀上。
“他没死。”
江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只是用了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活在了别的地方。”
他扶着温以宁的肩膀,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这里冷静一下,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江渡转身就走,步履快得像一阵风。
他现在没时间去消化方屿还活着这个事实带来的巨大冲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不管他在天涯海角,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他这五年到底在干什么。
他要把这个王八蛋,活生生地从老鼠洞里揪出来!
他要当面问问他,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做!
江渡一路狂奔,直接冲进了二楼的技术科。
林薇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油条,聚精会神地打着游戏。
看到江渡像一阵旋风一样冲进来,吓得手一抖,游戏里的小人直接掉进了岩浆。
“江老大!你这又是唱哪一出啊?大清早的火急火燎的。”林薇没好气地抱怨道。
“别废话了!”
江渡一把合上她的游戏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方屿的标准证件照,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马上给我干活!”
“干什么活?”
林薇看着照片,撇了撇嘴。
“给方局做遗像PPT啊?早干嘛去了?”
“他没死!”
江渡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林薇嚼油条的动作瞬间停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
“啥……啥玩意儿?”
“我没时间解释!”江渡指着照片。
“你现在,立刻,马上!用这张照片做基准,生成高精度的人脸三维模型。”
“然后接入全市的天网监控系统,给我做全库人脸比对!”
林薇被这个疯狂的想法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老大,你疯了吧?”
“全市天网系统五年产生的数据量,那是个天文数字!”
“你让我用一个死人的照片去大海捞针?服务器会直接烧掉的!”
“那就让它烧!”
江渡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超频也好,调用军方的超算也好!”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结果!”
“我需要知道,在过去的五年里,这张脸,有没有在双城市的任何一个监控探头下出现过!”
“哪怕只有一帧,哪怕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
看着江渡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林薇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擦了擦手。
“行吧行吧,谁让你是我老大呢。”
她嘟囔着,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不过说好了,回头设备真烧了,你得去跟局长解释,顺便帮我申请一台最新的图形工作站。”
建模、比对、数据筛选……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江渡和温以宁来说,是极其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江渡就在技术科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而温以宁在证物室待了一会儿后,也来到了技术科。
她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站在林薇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三个小时……
五个小时……
电脑主机的风扇发出越来越响的嗡鸣声,机箱的温度高得几乎可以煎鸡蛋。
林薇的额头上全是汗,她不停地灌着冰镇可乐,手指已经快要敲出火星子了。
“不行啊江老大!”林薇绝望地喊道。
“数据量太大了,相似度阈值稍微放宽一点,系统就检索出几万个相似人脸,根本没法看。”
江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方屿这五年,真的就人间蒸发了?
他像个幽灵一样,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城市的眼睛?
“加上体态特征!”江渡突然吼道。
“身高一米八二,走路习惯左肩微微下沉,右手有拿烟和转笔的小动作!”
“把这些行为特征参数也加进去!”
“老大,这是行为识别,不是人脸识别,计算量要翻一百倍!”
“我不管!给我算!”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就在江渡快要绝望的时候,林薇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找到了!!”
江渡和温以宁几乎是同时扑到了屏幕前。
屏幕上,跳出了五个被系统用红框标记出来的监控视频片段。
林薇点开了第一个。
视频的左上角显示时间是四年前,地点是一家化工厂附近的偏僻路口。
画面质量很差,又是夜间,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镜头前一晃而过,连脸都看不清。
“这个不行,太模糊了。”江渡摇了摇头。
林薇点开第二个。
时间是三年前,城郊一个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
一个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的男人正在付钱买水。
他的身高和体态,和方屿有九成相似。
但他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确认。
江渡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放弃。
林薇点开了第三个。
时间是两年前,程落驻唱的那个迷津酒吧对面的街角。
监控探头隔着一条马路,拍到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独自一人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酒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
他站了很久,像一尊雕塑。
看不清表情,但那熟悉的站姿,让江渡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正是方屿!他思考案件时,最喜欢用的站姿!
“他……他在看什么?”温以宁的声音在发抖。
“他在看程落。”江渡喃喃道。
“在判官对他执行审判的前一周,方屿去现场观察过他。”
林薇的手指移向了第四个视频片段。
当看到视频左上角的时间和地点时,温以宁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时间是一年半前,地点是市局法医中心的后门。
画面里,方屿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靠在后门的墙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个位置,温以宁太熟悉了。
以前方屿每次来接她下班,都会等在那里。
“他在等你。”江渡的声音沙哑。
温以宁死死捂住嘴,眼泪再次决堤。
他回来过,他就在离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但他没有进来,没有叫她。
只是在外面,默默地看了一眼她工作的地方,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为什么?你到底在怕什么?
林薇看着温以宁的样子,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咬了咬牙,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
这个视频的清晰度是最高的。
时间是半年前,地点是北郊那家安康临终关怀医院的走廊。
监控探头正对着走廊尽头的一排长椅。
一个男人,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身形比江渡记忆中消瘦了很多,两鬓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斑白。
他什么也没做,就是那么坐着。
从晚上八点,一直坐到了第二天凌晨五点。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走廊深处的某间病房,深深地看了一眼。
最后,他拉了拉衣领,转身走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技术科里死一般的寂静。
温以宁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背影,整个人都崩溃了。
那个坐姿,那个起身的动作,那个习惯性拉衣领的小细节……
那就是方屿!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方屿!
半年前,正是她弟弟温以安在医院里,生命走到尽头的最后一个月。
方屿去看他了。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陪着那个被他选中的接班人,走完了最后一程。
江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屏幕上那五个时间点,五次出现。
他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
他像一个孤独的幽灵,游荡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
他一直在看着,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看着温以安在痛苦中死去,看着顾深被大火吞噬,看着沈时渡像个疯子一样模仿着审判的游戏。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江渡转过头,看着已经哭到快要昏厥的温以宁,轻声说:“他没有死。”
“他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看着温以安死去,看着顾深被杀,看着沈时渡模仿审判,他什么都没做。”
温以宁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他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江渡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方屿最后消失在黑暗里的那个决绝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
方屿没回来,不是不想,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