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看着手里的那份文件夹,只觉得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不是什么行动计划,那是一份针对陆止安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审判书。
里面记录了陆止安过去二十年里,所有可能存在的违规行为。
甚至包括他每天的行车路线、生活习惯、以及他家人的全部信息。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市郊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几个点:伏击点、审讯点、处理点。
“你疯了!”
江渡猛地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沈时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你想对他动用私刑?”
“私刑?”沈时渡自嘲地笑了笑。
“江大组长,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只是想请陆副支队长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喝喝茶,聊聊天。”
“聊聊他那弑父的往事,聊聊他如何包庇温以安,聊聊他又是如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徒弟方屿去死。”
“你这是在犯罪!”
“犯罪?”
沈时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疯狂。
“那陆兆麟拿活人做实验,算不算犯罪?”
“陆止安包庇他,算不算犯罪?”
“你们警察五年都查不出真相,算不算渎职?”
“我只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让他们把欠下的债,还回来而已。”
江渡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被仇恨吞噬的男人,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捏着那份文件夹,转身就走。
“江渡!”沈时渡在他身后喊道。
“你拦不住我的!就算你今天把我抓起来,明天还会有第二个沈时渡,第三个沈时渡!”
“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和罪恶,就像野草一样,法律的镰刀割不完的!”
江渡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我是警察,我的工作,就是割草。”
离开沈时渡的公寓,江渡没有立刻回局里。
他开着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绕着圈。
沈时渡的疯狂计划,像一记警钟,在他脑子里敲得震天响。
他必须在沈时渡动手之前,找到陆止安,从他嘴里撬出最后的真相。
可是,该怎么撬?
用弑父的秘密去威胁他?
陆止安这种人,心理防线极高,单纯的威胁根本没用。
用方屿没死的事去刺激他?
更不行,这可能会让他彻底封口,甚至狗急跳墙。
江渡把车停在路边,烦躁地抓着头发。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陆止安的名字。
江渡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江渡,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陆止安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现在。”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江渡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陆止安主动约见他?在这个所有矛盾都指向他的节骨眼上?
他想干什么?摊牌?还是灭口?
江渡冷笑一声,发动了汽车。
不管你想干什么,老狐狸,今天晚上,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市局大楼,副支队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陆止安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严。
江渡推门进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来了。”陆止安没有回头。
“你找我,有什么事?”江渡的声音很冷。
陆止安转过身,他看着江渡,眼神复杂。
“我们做个交易吧。”他缓缓开口。
“交易?”
江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陆副支队,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交易吗?”
“有。”陆止安的语气很肯定。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向江渡。
“这里面,是兆麟集团和陆兆麟这十七年来,所有非法药物实验的完整证据链。”
“包括原始的实验数据,被篡改的报告,死亡受害者的真实名单,以及他收买保护伞的所有转账记录。”
江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档案袋。
这正是他,是叶峰,是顾深,是方屿,是无数人拼了命想要找到的东西。
“我还知道,五年前,是谁在天文台,用蛇毒杀了顾深。”
“又是谁,把方屿逼上了绝路。”
陆止安看着江渡,抛出了第二个重磅炸弹。
江渡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陆止安,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你想要这些?”陆止安指着桌上的档案袋。
“可以,我全部给你。”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陆止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什么条件?”
“这个案子结束后,你不可以再追究判官论坛的任何一个成员,尤其是那些执行者。”
“他们都是走投无路的受害者家属,他们用错了方式,但他们不是罪人。”
江渡愣住了。
他设想过陆止安会用官职、用金钱、用他家人的安全来做交易。
但他万万没想到,陆止安的条件,竟然是为那些判官求情。
“不可能!”江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不管他们的动机是什么,杀人就是犯罪!必须接受审判!”
“法律?”
陆止安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江渡,你告诉我,当林秀芝被周远山指着鼻子骂‘老不死的’时候,法律在哪里?”
“当程婷被何渺逼到跳楼的时候,法律在哪里?”
“当李建军被许良一份假报告逼上天台的时候,法律又在哪里?”
“法律,不是万能的!”
“但它至少是公平的!”
江渡上前一步,与陆止安针锋相对。
“它不承认任何形式的以暴制暴!”
“那好!”
陆止安看着江渡,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那你抓我吧。”
他伸出双手,举到江渡面前。
“十四年前,我亲手杀了我那个畜生父亲,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判官的一员了。”
“把我抓起来,关到死。”
“但求你,放过那些和我一样,被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江渡看着陆止安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双举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他第一次,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看到了裂痕。
那不是伪装,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燃烧了半生的痛苦,但江渡还是摇了摇头。
“陆止安,我不会抓你,至少现在不会。”
他站直了身子,退后一步,与陆止安拉开了距离。
“因为你不是在跟我交易。”
江渡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冰冷的理智。
“你是在拖延时间。”
“你把我叫到这里来,跟我说这么多,只是为了把我困在这里。”
江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你在等什么?或者说,你在等谁?”
陆止安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没有回答江渡的问题,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眼神和江渡在监控里看到的,方屿死前最后一天,坐在车里看窗外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在等待着某个注定的结局,在看一只看不见的倒计时钟的眼神。
江渡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就往外冲。
在他身后,陆止安缓缓地拉开了办公桌最底层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只放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和方屿年轻时的一张合影。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穿着警服,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陆止安拿起照片,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方屿那张年轻的脸。
照片的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方屿的。
“师父,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去找江渡。”
“他比我们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