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地板下的黑暗。
碧菡看清了,那不是一团杂乱无章、随意堆砌的头发,而是一张“毯子”。
一张由无数根黑色发丝,经过极其精心的编织、缠绕、压实后,形成的“发毯”。
它平整地铺满了整个长方形的夹层空间,厚度至少有三四十厘米,几乎要顶到地板的底部。
在光线的照射下,这张巨大的发毯呈现出一种诡异,令人心悸的景象。
无数的发丝交织在一起,有的乌黑油亮,有的则略带枯黄,甚至还能看到几缕掺杂着银丝的白发。
它们汇聚成一片黑色的海洋,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却又透着一种死寂,非自然的诡异感。
碧菡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几根头发会那么坚韧,为什么她用钳子都拔不动。
因为她想拔的,根本不是几根头发。
她想拔的,是这张巨大,重逾千斤的“发毯”的一角!
那些从地板缝里“长”出来的头发,不过是这张发毯的无数根发丝中的一小部分。
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碧菡强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将手机的光束缓缓移动,仔细探查着这张发毯的细节。
她很快就发现了更让她心惊肉跳的东西,在这张巨大的发毯之中,并不是纯粹的头发。
里面还缠绕镶嵌着数不清的物件,都是一些属于女人的,充满了时代气息的饰品。
有几十把样式各异的梳子,大多是木质和牛角质的,有的梳齿已经断裂,上面还残留着细碎的断发;
有数不清的发卡,有黑色的最普通的一字夹,也有带着细小水钻和珍珠的装饰发卡。
样式老旧,金属部分已经泛起了铜绿;
还有几支古朴的簪子,有银质的,也有玉质的。
雕刻着简单的花鸟纹样,静静地插在发毯之中,像是在一片黑色土地上开出的冰冷的花。
最让碧菡感到心悸的,是几缕被扎成小辫子的头发。
那些辫子明显是属于不同的人,有的粗,有的细。
它们的末端,无一例外都用一小段红色的丝绳紧紧地系着。
那红色在漆黑的发丝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这哪里是什么发毯?分明就是一座由无数女人的过往和岁月堆积而成的坟墓。
每一个物件,每一缕头发,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她们是谁?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头发和饰品留在这里?
这栋房子,到底发生过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碧菡的脑海里翻腾,压过了最初的恐惧,一种想要探究真相的强烈欲望,驱使着她。
她的目光继续在夹层里搜索。
手电筒的光束,最终停在了夹层的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东西,反射出了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
是一个盒子,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大约有鞋盒那么大。
方方正正地嵌在发毯的边缘,几乎要被周围的头发所吞没。
盒子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尘土,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很长的岁月。
碧菡的心,猛地一跳。
直觉告诉她,这个盒子里藏着所有问题的答案。
她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立刻把地板盖上,然后报警,让专业的人来处理这诡异的一切。
可她的手却不听使唤,好奇心像一只小猫,用爪子不停地挠着她的心脏。
她想知道,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一切背后的故事。
碧菡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把它拿出来。
她趴在地板边缘,半个身子探进那个黑洞洞的夹层里。
那股混杂着脂粉香和陈腐气息的味道,更加浓烈地包裹了她。
她的手臂努力地向前伸,指尖朝着那个铁盒子的方向探去。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铁盒子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传来一阵冰凉而柔滑的触感。
是那些头发,是那些铺满夹层死寂的头发。
它们仿佛被她的动作所惊扰,有几缕发丝轻轻温柔的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感觉不像是在触摸一堆死物,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
碧菡浑身一僵,她想把手缩回来,可是已经晚了。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那个锈迹斑斑,冰冷的铁盒子。
那一下冰凉滑腻的触感,让碧菡的头皮都炸开了。
她几乎是触电般地想把手缩回来,但指尖已经勾住了铁盒的边缘。
一种莫名的力量,或者说是她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驱使着她没有松手。
她一咬牙,手指用力,将那个沉甸甸的铁盒从发堆里抠了出来,然后闪电般地将手臂抽回。
“呼……呼……”
碧菡抱着那个冰冷粗糙的铁盒,跌坐在地板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一下抚摸,真实得不像错觉。
是头发因为她手臂的动作被带动,碰巧搭在了她手上?还是……
碧菡不敢再想下去。
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怀里这个铁盒子上。
盒子比她想象的要重,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边角处因为长时间的挤压,已经有些变形。
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但也已经被锈死,根本打不开。
碧菡喘匀了气,从地上爬起来,把铁盒抱到书桌上。
她找来之前那根撬棍,用扁平的那一头,对准盒盖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她不敢太用力,怕把里面的东西弄坏。
她一点一点地将撬棍往里顶,然后轻轻向上一撬。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锈死的搭扣应声而断,盒盖松动了!
碧菡扔下撬棍,双手捧住铁盒,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紧张心情,缓缓地掀开了盖子。
随着盒盖被打开,一股尘封已久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骇人的东西。
只有一本册子,用厚牛皮纸做封面线装的账簿。
账簿的封面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毛笔竖着写了三个字,字迹娟秀。
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梳头账”。
梳头账?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本古老的账簿从盒子里取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她翻开了第一页,纸张很脆,她生怕一用力就会把它弄碎。
映入眼帘的,是工工整整用毛笔小楷写下的一行行记录。
最右边是日期,写的是“民国二十三年,四月初七”。
碧菡对历史不算精通,但也知道,民国二十三年,大概是上世纪三十年代,距离现在已经快一百年了。
日期下面,是一条条的账目,格式很统一。
“翠红,入账:落发一斤二两;出账:梳头费,三分。”
“牡丹,入账:落发八两;出账:梳头费,三分。”
“玉兰,入账:落发一斤;出账:梳头费,三分。”
“金凤,入账:病,发落尽,无账;赏银元一块。”
……
一页,两页,三页……整本账簿,密密麻麻,记满了这样的条目。
前面是一个个女人的名字,翠红、牡丹、玉兰、白兰、秋菊、海棠……全都是些带着浓郁时代印记的名字。
名字后面无一例外地,都跟着“入账”和“出账”两项。
“入账”的,永远是“落发”,单位是“斤”或者“两”。
而“出账”的,几乎都是“梳头费,三分钱”。
偶尔会有一些其他的记录,比如“修眉,一分”,“绞面,两分”,甚至还有“出账:发油一瓶”。
碧菡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心越沉。
她终于明白了,地板下的那个夹层,根本不是什么坟墓。
而是一个仓库,一个专门用来储存头发的仓库,而这本账簿,记录的就是这些头发的来源。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女人。
她们每天梳头时掉落的头发,都被一个叫素娘的人收集起来,称重,然后记账。
作为回报,素娘会付给她们极其微薄的梳头费。
一斤头发,才能换来几分钱的梳头费。
这是怎样的一种交易?
什么地方的女人,会贫穷到需要靠出卖自己掉落的头发来换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收入?
她们是谁?
碧菡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名字:翠红、牡丹、玉兰……这些名字,在那个年代,最常出现在什么地方?
一个词不受控制地跳进了她的脑海——妓院。
只有那些地方的女人,才会被赋予这样艳丽而又模式化的名字。
碧菡的心猛地一揪。
她再次看向那条记录:“金凤,入账:病,发落尽,无账;赏银元一块。”
寥寥几个字,却仿佛能看到一个悲惨的画面:一个叫金凤的女人,因为生了重病,头发都掉光了。
她再也无法提供落发来换取梳头费,那个叫素娘的人,非但没有收入,反而给了她一块银元。
这是怜悯吗?还是一种最后的告别?
这栋房子……
碧菡猛地站起身,环顾着这个自己无比喜爱,充满了复古气息的房间。
难道这里,在将近一百年前,是一家妓院?
而这个她视若珍宝的卧室,就是专门给那些风尘女子梳妆打扮、并收集她们落发的地方:梳头房?
这个猜测让碧菡感到一阵恶寒,她无法再把这个房间看作是充满艺术气息的“天堂”了。
墙壁、地板、甚至空气中那股似有若无的脂粉香,在这一刻都变得诡异而又悲凉。
不行,她必须得查清楚,她要查清楚这栋老宅的历史。
她要搞明白,素娘是谁?这些女人,后来又都怎么样了?
碧菡拿起手机,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或许能给她答案的人。
那是她大学时的历史系教授,一个专门研究本地地方志的老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