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王教授温和而略带苍老的声音。
“喂，是碧菡啊？怎么想起来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
“王教授，您好，冒昧打扰您了。”碧菡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我想向您请教一个关于本地历史的问题。”
“哦？说来听听，你这个搞艺术的小丫头，也对老古董感兴趣了？”王教授笑呵呵地说道。
碧菡定了定神，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描述了自己租住的这栋老宅的地址和一些特征。
但她刻意隐瞒了地板下发现头发和账本的事情，她不想被当成疯子。
“……就是老城南，槐树巷尽头那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红砖墙，木格窗，您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碧菡能听到王教授似乎在翻动什么资料，发出“沙沙”的纸张声。
“槐树巷……尽头……”
王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气明显变得有些微妙。
“你说的，是不是门口有两棵大槐树，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的那一家？”
“对对对！就是那家！”碧菡的心提了起来。
“……小丫头，你怎么租到那儿去了？”
王教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和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地方，有些年头没住过人了。”
“我……我喜欢那儿的清静。”碧菡小心翼翼地问。
“教授，那栋房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王教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故事谈不上，算是一段尘封的往事吧！”他缓缓说道。
“你租的那栋楼，在民国时期，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住的地方。”
碧菡的呼吸一窒，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里在三十年代，是当时城里最大的一家妓院，名叫百花楼。”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当“妓院”两个字从王教授口中得到证实的时候，碧菡的心还是重重地沉了下去。
百花楼！翠红、牡丹、玉兰……那些名字，瞬间都有了归宿。
“那栋小楼，并不是她们接客的地方，而是百花楼的后院，专门用来给姑娘们梳妆打扮的，俗称梳头房。”王教授继续说道。
“我以前做地方史研究的时候，翻到过一些资料，据说当时楼里有个手艺特别好的梳头娘子，叫素娘。”
“素娘？”碧菡的心跳开始加速。
“对，素娘！她不光会梳头，还会收集那些姑娘们每天掉的头发。”王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那个年代，女人的头发是很值钱的。”
“她把收集来的落发清洗、整理，然后编织成假发髻，卖给城里的富太太们，或者戏班子，这也是一笔不小的生意。”
一切都对上了！账本上的记录，地板下的发毯，全都得到了解释。
“那……那些姑娘们，还有那个素娘，后来怎么样了？”碧菡追问道，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唉……”王教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能怎么样呢？百花楼里的姑娘，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被卖进去的，没什么好下场。”
“有些染了病，被赶出去，死在街头；”
“有些年老色衰，被转卖到更下等的地方。”
“能从良嫁人的，凤毛麟角。”
“至于那个素娘……”王教授顿了顿。
“关于她的记载不多，只知道她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就把那些姑娘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她死后，因为没什么亲人，百花楼的老鸨嫌晦气，就没给她正经下葬。”
“据说是找人把她就埋在了那间梳头房的地板下面。”
“什么？！”碧菡失声叫了出来。
埋在地板下面？！她猛地回头，看向那个被她撬开黑洞洞的夹层。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个夹层，那个塞满了头发的夹层，原来真的是一座坟墓！
一座属于素娘的坟墓！
“小丫头，你怎么了？一惊一乍的。”王教授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碧-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是啊，都是些可怜人。”王教授感慨道。
“后来解放了，妓院被取缔，那栋楼也几经转手。”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不太安生，住进去的人家总说晚上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和梳头声。”
‘久而久之，就没人敢住了，一直荒废到现在，没想到被你这个胆大的小丫头给租了去。”
女人的哭声……梳头声……
碧菡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搬来第一晚那个模糊的梦，梦里那若有若无的、婉转的小调……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教授……那……那这些事，算是……闹鬼吗？”
她几乎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许久，王教授才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口吻说道。
“碧菡，我们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
“但有些事情，科学也解释不了。”
“我建议你，如果觉得不舒服，还是尽早搬出来为好，那个地方，阴气太重。”
挂掉电话，碧菡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真相大白了！但这个真相，比她想象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更加沉重，也更加诡异。
地板下是近百年前一个老妇人的埋骨之所，而她，就睡在这座坟墓的上面。
那些疯狂生长的头发，是素娘的怨气吗？是她死后不安的灵魂在作祟？
碧菡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账簿，又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夹层。
恐惧之中，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了上来，一种深切的悲哀和同情。
为素娘，也为那些在账簿上留下名字，最终却不知所踪的女人们。
她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怨气？闹鬼？或许有更深层的原因。
她想起了之前在网上搜到的那个帖子，里面提到头发是魂魄的延伸。
她需要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人，不是历史学家，而是一个真正懂这些“门道”的人。
碧菡拿起手机，再次开始搜索。
这一次，她输入的关键词是：民俗学者，灵异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