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王教授的人脉,碧菡很快联系到了一位在本地小有名气的民俗学者,姓刘。
刘学者已经年过六旬,戴着一副老花镜,气质儒雅。
看起来更像个老中医,而不像是研究灵异的“大师”。
碧菡约他在一间安静的茶馆见了面,并且带上了那本从铁盒里找到的账簿。
她没有再隐瞒,将自己从发现头发,到撬开地板,再到查阅历史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刘学者。
在讲述的过程中,碧菡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生怕他会露出“你在胡说八道”的表情。
但刘学者从头到尾都听得非常认真,他时而皱眉,时而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桌上那本泛黄的账簿。
等碧菡讲完,茶馆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刘老师,您……您怎么看?”碧菡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地板下的头发,真的是那个叫素娘的老人的鬼魂在作祟吗?她是不是有什么怨气没有散去?”
刘学者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干瘦的手指,近乎爱抚地轻轻拂过账簿上那些娟秀的名字。
“翠红、牡丹、玉兰……”他低声念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都是些苦命的姑娘啊!”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碧菡,眼神深邃而悲悯。
“孩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太模式化了。”
“模式化?”碧菡不解。
“一提到这种事,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怨灵、复仇、厉鬼索命。”刘学者摇了摇头。
“但很多时候,真相并非如此,尤其是在头发这件事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
“在中国的传统民俗观念里,头发又被称作血余,意思是血之余。”
“古人认为,头发是人体精血的延伸,它不仅仅是身体的一部分,更是魂魄的延伸。”
“魂魄的延伸?”碧菡被这个说法吸引了。
“没错!”刘学者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一根头发,尤其是长时间伴随主人的头发,会附着上主人大量的个人信息。”
“不只是DNA,更重要的是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执念。”
“你想象一下。”刘学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引导性。
“近百年前,一群被困在百花楼里的风尘女子,她们每天唯一能短暂属于自己的时间,或许就是坐在梳妆台前,让素娘为她们梳头的那一刻。”
“她们在想什么?”
“她们或许在想念远方的家人;或许在恐惧今晚要接待的客人;或许在哀叹自己飘零的身世;或许在绝望于永无止境的病痛和屈辱……”
“所有这些无处诉说的强烈情绪:恐惧、悲伤、屈辱、绝望、甚至是一丝丝对爱情的幻想……”
“都随着她们的落发,被素娘一根一根地收集了起来。”
碧菡听得入了神,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个面容模糊的女子坐在镜前。
素娘苍老的手拿着梳子,穿过她们的长发,而那些夹杂着一生苦难的发丝,纷纷扬扬地落下……
“素娘收集的,根本不是头发。”刘学者的声音掷地有声。
“她收集的,是近百名女子一生的苦难和眼泪!”
碧菡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那她把这些头发埋在地板下……”
“她不是怨灵,恰恰相反。”刘学者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敬意。
“她是一个保管者,她没有能力改变那些姑娘的命运,甚至无法阻止她们一个个走向死亡和凋零。”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种方式,将她们存在过的最后一点证明,她们生命中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小心翼翼地保管起来。”
“她把自己和这些故事埋在一起,是想守护她们。”
“她不是要害人,她只是一个忠实孤独的守护者。”
碧菡彻底怔住了,这个解释完全颠覆了她的想象。
没有怨鬼,没有复仇,只有一个令人心碎的温柔真相。
“那……那头发为什么会疯长?”碧菡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会从地板缝里钻出来?”
刘学者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回到那本账簿上。
“因为,故事还没讲完。”
他指着账簿上的名字,轻声说:“这些名字,除了被记录在这本账簿上,还有谁记得?”
“她们的遭遇,她们的苦难,就像这本账簿一样,被埋藏在黑暗里,将近一百年,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听见。”
“素娘已经守护得太久,太累了。”
“那些被压抑的庞大的情感和记忆,再也无法被禁锢。”
“头发疯长,是在呼救,是在呐喊。”
“它们在说:看看我们,听听我们!”
“它们在寻找一个能够倾听、能够理解、能够把她们的故事讲述出去的人。”
刘学者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碧菡的脸上。
“孩子,它们等了将近一百年,终于等到了你。”
茶馆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碧菡看着刘学者,又低头看了看那本沉重的账簿,心中百感交集。
恐惧、悲伤、同情、震撼……最后,都化为了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她要帮她们。
她要把这些头发整理出来,把这段被尘封的历史公之于众。
让所有人都知道,在一百年前的这个城市角落里,曾经有过这样一群女人,有过这样一位孤独的守护者。
“我明白了!”
碧菡站起身,对着刘学者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刘老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到老宅,碧菡的心情已经和离开时截然不同。
恐惧和惊疑被一种庄严的使命感所取代,她不再害怕那个黑洞洞的夹层,也不再畏惧那张诡异的发毯。
在她眼中那不再是恐怖的源头,而是一座沉默的纪念碑,埋藏着无数无声的故事。
她要做的就是让这座纪念碑,重见天日。
夜幕降临,碧菡没有开大灯,只在书桌上点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一小片区域,让这个充满了故事的房间显得格外静谧。
她从储物间里找来了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铺在地板上。
然后,她戴上医用手套,跪在那个夹层边,开始了一项浩大而细致的工程:整理头发。
她决定把这些尘封了近百年的发丝,连同里面镶嵌的物件,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分类,记录。
她要为它们建立一份新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