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讲故事
那天晚上林晚没有睡觉。
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空白笔记本,台灯的光只照得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书店其余的部分都沉在暗里,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山的轮廓。
她在想怎么写。
不是不会写。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外婆讲的故事她能记住大半——什么山上有银色的树,什么海底有发光的鱼,什么人走进山里一百年后再出来,人间已经换了一个朝代。
但写下来和讲出来不一样。
写下来是给不认识的人看的。讲出来是给坐在面前的人听的。
小鱼明天会来。
她想起周鹤年说的话——三千年前,第一批林氏先讲故事,再画山。不是先把山画出来让别人看,而是先把山讲出来,让听的人自己去看。
她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不是没有故事,是故事太多了。招摇山、翼望山、杻阳山、虢山、丹穴山……金色巨书翻了几十页,每一页都是一座山、一条河、一片海。
但第一句话应该是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了第一句话:
"你见过一座山吗?不是公园里的小土坡,是那种站在山脚下仰头看、脖子酸了也看不到山顶的山。"
写完这句话,她的手停了停。
不对。太像文章了。
她划掉,重新写。
"从前有座山。"
三个字。最简单的一句话。
但所有故事都是从这三个字开始的。外婆讲给她听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是这三个字。从前有座山。
她继续写下去。
写招摇山。不写原文,不写"南山经之首曰招摇之山"。写一个人站在山脚下,看见山顶有云,云是金色的。她写山脚下的河,河水很清,水底有白色的石头,阳光照下来石头会发光。她写山上的树,树干是银色的,风一吹叶子就响,声音像铃铛。
她写得很快。不是赶,是停不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手指从笔尖流出来,不是她在写,是山在她手心里自己长出来的。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像被火烧过一样红。
她低头继续写。
写到那个背着竹筐的女人——第一个林氏。写她每天走很远的路,走到山顶,把看见的东西画下来。画不好,画得不像,但她每天都画。因为山在那里,不画就忘了。
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晚把笔记本合上,数了数。三千多字。不长,就是一个故事的长度。
她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旁边是小鱼昨天留下的画本。两本本子挨在一起,一个写着山海,一个画着山海。
她去二楼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又下来了。
小苗在柜台上安安静静地立着,四片叶子微微低垂,像在打瞌睡。
再等等。她对着小苗说,今天应该有人来听故事了。
上午十点,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小鱼站在门口,书包比昨天鼓了一些。
我来了!她气喘吁吁的,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慢点。林晚笑着给她倒了杯水。
小鱼咕咚咕咚喝完水,眼睛已经往柜台上瞟了。
它今天有几片叶子?
四片。和昨天一样。
小鱼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会多一片。
可能会多的。林晚说,你想听故事吗?
想!
小鱼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好,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林晚把笔记本翻开,走到她对面坐下。
你昨天画的招摇山。林晚说,你想知道那座山的故事吗?
小鱼的眼睛亮了。
从前有座山。林晚说。
三个字一出来,小鱼的注意力就完全抓住了。她不再晃腿了,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林晚。
那座山很高。山顶的云是金色的,不是被太阳染的,是云自己发出来的光。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白玉——不是珠宝店卖的那种白玉,是天长出来的玉,长在河底,和水草一起摇。
小鱼轻声说:我梦到过那条河。
林晚看了她一眼,继续讲。
山上有一种树。树干是银色的,叶子是半透明的。风一吹,叶子碰叶子,声音像铃铛。
小鱼的眼睛越来越亮。
山上住着一个人。林晚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念一首很旧的诗。她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每天背着一个竹筐,从山脚走到山顶,走一整天。
她去做什么?小鱼问。
她去画画。
画什么?
画她看见的东西。山、河、树、云、花、鸟。她画不好。画的山不像山,画的树不像树。但她每天都画。
为什么?
因为她怕忘。
小鱼安静了。
林晚继续讲。
她怕忘了这座山。因为她走了一辈子,从山脚走到山顶,从年轻走到老。她知道总有一天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会忘记。所以她每天画一幅画,把看见的东西都记下来。
后来呢?
后来她画了一辈子。画了满满一筐。竹筐放不下了,她就放在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她想着,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捡到。
有人捡到了吗?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小鱼的画本。
捡到了。她说。
小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本,又抬起头。
是她吗?
是她。
小鱼抱着画本,没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林晚没问她为什么哭。七岁半的孩子,不一定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座山,也许是因为那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也许只是因为一个故事讲完了,心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候,柜台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风铃。像水滴。
两人同时转头。
小苗动了。
第五片叶子从茎上钻出来。不是慢慢展开的,是很快地、像是被什么力量催着一样,几秒之间就完全舒展了。
这片叶子是翠绿色的。
不是金色,不是银色,不是深蓝,不是暖黄。是纯粹的、饱满的、像春天第一场雨之后的绿色。
林晚走到小苗前。银纹在掌心脉冲着,她感受到了——不是渴,不是饿,是一种满足。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又长了一片。她说。
小鱼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柜台前。
好漂亮!她伸手碰了碰叶子。
叶子在她指尖微微弯了一下,像在回应。
这时候顾清河从后面走出来了。他刚才一直在后院整理旧书,听见声音才过来。
怎么了?他问。
林晚看着他,又看着那片翠绿色的叶子。
讲故事。她说,管用。
顾清河看了一眼小苗,又看了一眼小鱼手里的画本,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五片叶子——金色、银色、深蓝、暖黄、翠绿。
五种颜色。五种记忆。
他还差一片。他想。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苗,心里有一个地方,很深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疼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