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传
故事传开了。
不是林晚传的。是小鱼。
那天小鱼听完招摇山的故事回家,晚饭的时候跟她妈妈说:妈,书店里有个姐姐,她讲的故事比动画片好看。
她妈妈没当回事。小孩子天天说新鲜事,今天一个明天一个。
小鱼又说:她讲的山跟我梦里的一样。
她妈妈还是没当回事。但小鱼天天去,每天回来都讲一个新故事。到第四天,她妈妈终于忍不住了。
你天天去那个书店听故事?
嗯。小鱼说,书店里还有一棵会动的树。
什么树?
就是树嘛。有叶子的,会发光的,你碰它它还会弯。
她妈妈将信将疑。第五天早上,她送了小鱼去书店,自己在门口等着。
林晚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梧桐巷的路口往这边看。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工作服,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是一种常年操持家务的疲惫。
你是小鱼的妈妈?林晚走出去问她。
女人有点不好意思。我家小鱼天天来你这儿,我来看看。
进来坐吧。
女人犹豫了一下,进来了。
小鱼已经跑到了柜台前。
五片了!她对着小苗喊。又多了一片!
林晚走过去。柜台上小苗确实又长了一片叶子。这次是青灰色的,像远山的雾,像清晨第一缕光穿过云层之前的颜色。
六片叶子了。
女人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小苗。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变了。
一棵树。林晚说。
不是。女人摇头,我知道它是树。我问的是——它为什么在发光?
林晚看了她一眼。
你看得见?
女人没回答。她弯下腰,凑近了看。六片叶子的光映在她脸上,每一片颜色都不同。
好眼熟。她轻声说。
林晚没说话。
我小时候,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奶奶也讲过这样的故事。山上有银色的树,河里有白玉。我当时以为是编的。后来我奶奶去世了,我就再也没听过。
她直起身,看着林晚。
你怎么知道这些故事的?
我外婆讲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奶奶姓什么?她忽然问。
小鱼在旁边插嘴:姓周!我奶奶姓周!
女人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我奶奶的画。小鱼说,我奶奶说那些画是真的。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她伸手碰了碰小苗的叶子,指尖碰到叶面的一瞬间,叶子弯了——不是朝小鱼弯的,是朝她弯的。
像是认识她。
女人退后一步。
我走了。她说。声音有点急。她拉着小鱼的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什么人。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走远。
回到柜台前,杨念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她记得。杨念说。
什么?
她奶奶的故事。她小时候听过。只是后来忘了。刚才碰到叶子的时候,她想起了。
所以长了一片叶子。
不是她自己在记。是她想起了她奶奶讲的。那是两代人的记忆。
两代人的记忆,一片叶子。
林晚看着那片青灰色的叶子。远山的颜色。隔了时间和遗忘,忽然想起来——原来奶奶说的是真的。
下午,书店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一看就是长途跋涉的样子。
请问是拾遗书店吗?他问。
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鼓勇气。
我叫陈望。他说,我在网上看到了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篇帖子。标题很普通:从前有座山。
帖子不长。就是林晚写的那个招摇山的故事,三千多字。
什么时候发出去的?她不知道。有人把它贴到了网上。
帖子下面有几十条评论。有几条不一样。
"看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我奶奶也讲过类似的故事。"
"我梦见过那座山。"
陈望指着最后一条。
我梦见过。他说,不止一次。
他推了推眼镜。
我小时候经常梦到一座山。山顶有金色的云,山脚下有条白色的河。山上有一种树,树干是银色的。
他看着林晚。
我以为是我想多了。直到我在网上看到这篇文章,每个字都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林晚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你从哪里来的?她问。
成都。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
就为了这个?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为了这个。他说,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就是觉得应该来。
柜台上的小苗动了。
第七片叶子钻出来。墨绿色的,像深山的苔藓,像古井里的水。
陈望看着小苗,愣住了。
它动了。他说。
嗯。
它在跟我打招呼?
也许是。林晚说。也许它认识你。
陈望站在那里,看着那棵七片叶子的小苗,眼镜后面的眼睛湿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晚上,林晚坐在二楼的折叠床上,翻着手机。
那篇帖子的阅读量已经过了三千。有人在转发,有人问"还有后续吗",有人说"我奶奶也讲过这个故事"。
数字不大。在这个信息洪流的时代,三千阅读量连一滴水都算不上。
但书店的叶子从五片长到了七片。
两个人。一个是小鱼的妈妈,想起了奶奶的故事。一个是成都的陈望,从小就梦见过那座山。
两个人,两片叶子。
林晚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梧桐巷的路灯亮着,有飞蛾在灯下转圈。
一千个人。她想起周鹤年说的话。需要一千个人记住山海。
七片叶子。还差九百九十三。
她忽然听见楼下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走路。
她披了衣服下楼。
书店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
顾清河站在柜台前。
他在看小苗。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迷路的人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盏灯,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怎么了?林晚站在楼梯口问。
顾清河没有转身。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一座山。他说,山顶有金色的云。山脚下有一条河。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山上有一种树。他继续说,树干是银色的。风一吹,叶子响,声音像铃铛。
他终于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眼睛里,林晚看见了——不是记忆,他没有恢复关于书灵的任何记忆。
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刻在骨头上的字,记忆可以被擦掉,但骨头还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但我从来没去过那里。
他看着林晚。
我是不是……以前去过?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太阳和月牙的印记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你去过。她说。
我去过?
嗯。很久很久以前。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的印记亮了一下,像回应什么。
那我能再去吗?
能。林晚说,等我把故事讲完,我带你去。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那棵在月光里安静发光的小苗。
七片叶子。
第八片正在萌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