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没人抬头。
林大勇的手指还蜷在药篓夹层里,指尖压着那块玉简碎片。它还在发烫,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不烧人,但能感觉到里面的火没灭。
他没动。
外面风声停了太久,树叶僵在半空,连影子都歪得不像话。刚才那一闪,像是整个世界卡了顿,然后被人硬生生按回原轨。
技术员低头盯着平板,手指滑动屏幕,嘴皮微动:“共振频率稳定中……91.7%吻合度,未检测到扩散趋势。”
面罩男站在门口,背影绷得笔直,右手搭在腰间装备带上,一动不动。
林大勇慢慢松开手指。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不是等数据,不是等指令,是等他先动。
上一回交东西,是在医院走廊,他哆嗦着手把灵泉水样本塞进密封箱,那时候他还觉得是被迫的——妈病了,没办法,只能靠这个。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块碎片是他自己挖出来的。张半仙一句话,他就往东走,踩青苔爬坡,手蹭破皮,抠开地衣才摸到它。没人逼他来,也没人告诉他有用。是他自己非得来的。
现在它就在他手里。
他知道这玩意儿值钱。
不止是他账户里那些数字的事。是房子、是车、是让妈住进最好的医院,是让姐姐们再也不用穿补丁衣服出门。是能挺直腰杆走路,是别人再不敢说“林家穷得只剩个药篓”。
他想起昨夜梦里,妈坐在老屋门槛上缝衣服,针线穿过布时发出“嗤啦”一声,布裂了,她没停,继续缝。他想拦,脚却挪不动。
他也想起前天在镇口,王翠花塞给他两个鸡蛋,说:“大勇啊,你可是咱柳树沟出的文曲星。”他笑了笑,接过蛋,心里清楚——他不是什么星,他就是个采药的,碰巧捡了块石头。
可这块石头,能让所有人活得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药篓。
红绳缠在左手腕上,洗得发白,边角脱了线。那是妈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天编的,说是辟邪。他一直戴着,不是信这个,是怕她担心。
碎片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像是回应。
他忽然明白了。
钱能买药,买房,买车,买一时安稳。
但它买不了安心。
妈会好一阵,然后呢?病还会回来。姐姐们会笑一阵,然后呢?生活照旧压下来。他能躲一阵,可只要这世道还是这样,灵气乱窜,野猪成群,雾里有庙,影子会歪——谁又能保证下一次,他还能掏出个“玉简”救场?
他不能靠运气活一辈子。
也不能靠藏东西活。
他深吸一口气。
帐篷顶灯终于不再闪烁,稳了下来。
外面传来树枝轻响。
风起了。
树叶开始晃。
他抬起头,看向那台黑着的终端屏幕。
下一秒,屏幕亮了。
画面一闪,陈建国的脸再次出现。金丝眼镜反着光,背后墙上“如履薄冰”四个字清清楚楚。他手里钢笔还捏着,笔帽上“稳”字朝外。
他没问“怎么样”,也没看技术员。
视线直接落在摄像头前,声音低而平:“这次是什么?”
林大勇没犹豫。
他拉开药篓夹层,手指一勾,那枚泛着微光的玉简碎片被他捏了出来。
冰凉,但内里滚烫。
他双手捧着,往前一递,正对摄像头。
声音不大,但清晰:
“老规矩,上交。”
帐篷里静了一瞬。
技术员停下记录,面罩男微微侧头,连发电机的嗡鸣都低了几分。
屏幕上,陈建国没动。
他盯着镜头,眼神沉得像井底水。
三秒钟。
没有说话。
没有点头。
也没有质疑。
只是看着。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像问话,倒像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你知道这枚碎片如果私下出售,够你全家花几辈子吗?”
林大勇没躲眼神。
他抬头,直视屏幕,像站在山岗上回望整个村子。
“知道。”
顿了顿。
“但花完呢?”
他声音不高,也不激昂,就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
可每个字都落得实。
“钱会用光。问题不会。”
“我妈还得治病,我姐还得吃饭,这世道……总得有人把门看好。”
他说完,手没缩回来,依旧举着那块碎片。
风吹进来,帐篷帘子掀了半边,外面夜色浓重,山影压着林子。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过摄像头前,画面晃了一瞬。
屏幕上的陈建国,终于动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
没说话。
也没下令。
只是抬手,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然后,屏幕黑了。
帐篷重新安静。
技术员立刻起身,戴上手套,拿着一个银灰色的证据袋走过来。
“请交给我。”
声音公事公办。
林大勇把碎片放进袋中,对方封口,贴标签,写编号,动作熟练得像装一份普通土样。
他看着那袋子被收走,放在桌上铁盒里,盖上锁。
药篓空了。
他把它轻轻放在腿上,两手放回膝盖,坐得笔直。
肩头忽然轻了。
不是身体变轻,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寸。
他知道,这事没完。
碎片会被送去某个地方,有人会研究它,破译它,也许明天就会有人拿着新仪器来测他家后院。
也许很快就会有更多人知道“林大勇”这个名字。
但他不怕。
他选的路,他自己走。
外面风越来越大。
树叶哗啦作响,像是解冻的河面开始流动。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清脆。
世界活过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也没说话。
帐篷灯稳稳地亮着,照着他面前空了的药篓,照着他手腕上那根洗得发白的红绳。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虽然还有点歪。
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像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