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又来了。这是布鞋和铃铛在树上的第三个冬天。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落尽了,光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交叉着,每一根细枝都清晰地勾勒着自己的轮廓,像一幅用枯墨画成的素描。布鞋的灰白色鞋面跟冬天的天光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靠近了才能看清它的轮廓——鞋面的纤维在冬季干冷的空气中收紧,布面比夏天的时候看起来小了一圈。铃铛的铜绿已经覆盖了铃身的四分之三,只剩顶部一小圈还露着铜色,像一枚正在慢慢被绿锈封住的老钟,铜绿的边缘在冬天的冷光里不再像春秋两季那样继续扩展,而是停住了,像是在低温里暂缓了它的生长。树根旁边的那排东西在冬天的风里比秋天时更清晰了,因为落叶被风吹走了不少,露出了它们排列的完整线条——贝壳、蓝布片、麻绳、灰白石子、枯叶、碎瓦片、深色石子,七样东西一字排开,在冬天的薄光里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间距均匀,像一列被安置在树根旁边的旧物队伍,像一列停靠在站台上的小箱,它们并不急于出发。
冬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李二狗经过巷口,看见树根旁边那排东西的末端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枚深红色的干果子,比枣子小一些,表皮已经皱缩了,颜色从新鲜时的鲜红变成了暗红,表面有自然脱水形成的细密纹路,像是从树枝上自然脱落后被捡起来放在这里的。它被放在七样东西的末尾,在深色石子旁边,成为了第八样,像是队伍的最后一名成员自己走了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好了,将自己的脚底轻轻贴在了砖缝的边沿上。李二狗蹲下来看了看那枚干果子,它表面的皱褶均匀,像是一颗在秋天被摘下之后慢慢风干的果实,被放在了这一排东西的末端,跟前面七样东西保持着同样的间距,仿佛它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应该站在这条线上,只是等待轮到它的时间。他没有碰它,看了一会儿,确认了它的位置和姿态,然后站起来继续去生火了。那枚干果子在冬天的风里安静地待着,跟其他七样东西一起,在树根旁边排成了一条完整的线——贝壳在前端,碎瓦片在中段,干果子在末端,像是刚好排到了合适的位置上,自己就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了。它不急,那排东西也不急。它们只是一个个地排在那里,像是树根旁边自己长出了一队小小的居民,只等着冬天过完,等春天再来的时候,它们不会变少,而是会继续在这一排的最末端,一件接一件地落定、认领、停下。冬天还要很久才过完,春天还要很久才来,它们有足够的时间站在原地,把根重新安放一遍,等待下一位过路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新东西,等着那最后一枚物件被安放在队伍的尽头,成为这个无声展览中最后一件被展出的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