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时候，树根旁边的那排东西有了新变化。有人在最末端又放了一样东西，一根旧发簪，深色的木质的，末端雕着一小朵梅花。花瓣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可还是能看出花的形态——五片花瓣围着中心极浅的花蕊，像是很久以前被刻刀仔细削出轮廓之后，又经过了漫长时间的握持和抚触，才被磨成了现在的薄影。它被放在木梳旁边，成为第十二样。发簪和木梳并排放着，像是等待某个很久以前的人回来取走它们，又像是已经不再需要被取走了，只是放在那里，让自己在阳光下变旧，在雨水中变深，在季节更替中逐渐变得跟树根旁边的土壤一个颜色，木纹在四季的光照中继续与地面融合，像一枚刚落下来的旧枝，逐步被泥土接纳。
那天上午，刘大嫂经过树底下的时候看见了那根发簪，她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碰它，只是看着那朵几乎被磨平的梅花，看着它跟木梳之间的距离——两件物件之间隔着一道很窄的间隙，可那道间隙刚好能让它们各自保持完整的轮廓。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了蓝棚子。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柜台边缘，过了一会儿对李二狗说："那根发簪是老张家的，木梳是她的，发簪也是她的。她以前梳完头之后会把发簪插在发髻里，每天早晨都这样，几十年没变过。她搬走的时候这两样东西大概都没带走，留在巷子里了。现在它们都被放在树底下了，并排放着，像她还在梳头一样——先梳通头发，再把发髻别稳，然后再站起来去做别的事。"她说完之后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完成了对自己记忆的一次温柔的擦拭。李二狗说："那把木梳先来的，发簪后到的。它们等了很久才等到对方。"
那天下午小满来的时候也蹲在树根旁边看了那根发簪，她没有问是谁放的，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蓝棚子，在李二狗旁边站了一会儿，说："爹，树底下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木梳旁边多了一根簪子，簪子和木梳之间留着一小段距离，刚好够一个人伸手插进去的地方。它们像是从同一个人手里掉下来的，在同一个地方被收起来了。"
夏天来的时候，那排东西没有再增加新的成员。十二样东西从春末一直待到了盛夏，在烈日和暴雨中各自经历着自己的变化，在同一片树根旁边的土地上逐渐地、无声地适应着这段漫长的静止，逐渐地把自己磨得更薄、更旧、更沉。贝壳的颜色变得更白，被日光漂洗得接近于无色的白；蓝布片褪成了更浅的蓝，像是被反复洗过很多次之后终于褪完了最后一层原色；麻绳的纤维松散开来，线头比以前更散了，像是一条用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放弃了抵抗；灰白石子表面蒙了一层细密的土，在雨水冲刷后又被晒干，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泥迹；枯叶碎成了几片，形状已经不像叶子了，碎片嵌在树根旁边的凹槽里，跟土壤之间的界线在一天天模糊；碎瓦片的边缘被雨冲得更光滑了，在低角度的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干果子的表皮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干缩的果肉；钥匙的红绳又被磨细了一截，末端已经快散了；顶针的表面多了一层暗色的氧化膜，把原来的铜色覆盖了一层沉静的外壳；木梳的背面那朵花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在特定的斜射光下才能捕捉到花瓣的最后一缕线条；发簪的梅花轮廓在一次又一次的日晒中继续模糊下去，像一件正在缓慢返回木头本身状态的物件，把自己身上曾有过的形状一层一层地还给空气。它们在变化，但它们的排列没有变过，间距没有变过，顺序也没有变过，仿佛每一件都在这片固定的地面上找到了与自己最匹配的位置，然后停止了任何多余的移动。十二样东西并排躺在树根旁边，在那些共同的日照和降雨中一起变旧，一起变暗，一起一点一点地退回自己的原点——木头退回木屑，布料退回纤维，金属退回锈迹，石头退回尘埃——然后在所有变化都完成后，仍然保持着那条从贝壳到发簪的完整线索，像一个没有人看守，却从未被中断过的队列。
（第八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