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家属院五零二室的厨房小窗斜切进来,照在刚烧开的水壶嘴上,白气一窜一窜。
林大勇蹲在灶台前点火,手指蹭了下锅底,发现新买的不粘锅连灰都没沾。
这房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住的。
他摸了摸后颈,那里还留着昨晚搬家时背包带磨出的红印,和眼前这亮得反光的地砖格格不入。
门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手指悬在门把手上。
家属院有规定,非备案人员不得随意进出。
可这铃声又熟得让他心里一软。
透过猫眼一看,王翠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竹篮,笑得眼角堆成菊花。
“大勇啊,开门!你王姨我拎着宝贝来了!”
他拉开门缝,防盗链还挂着。
“王姨,您怎么找来的?”
“嘿,我儿子在快递站干调度,查个地址还不容易?”她把手往里一塞,篮子直接顶开了门缝,“别整这些虚的,老邻居了,还防我?”
林大勇只好撤了链子。
王翠花风风火火地跨进来,鞋都没换,径直走向厨房,“我听说你们搬进来了,赶紧把攒的蛋带上。那几只鸡可金贵了,天天吃我从菜场捡的灵植叶子边角料。”
她说着掀开篮子上的布,露出十来个褐壳鸡蛋,个个油光发亮。
“这玩意儿能吃吗?”林大勇皱眉。
“怎么不能?我又不是给你毒药。”她瞪眼,“我全家都吃了三天了,活蹦乱跳,老头子今早拉屎都顺畅了。”
林大勇没忍住笑出声。
王翠花立马得意起来,“你看,我就说你不信。这蛋黄咬一口会流油,蛋白嫩得像豆腐脑,关键是吃完浑身暖洋洋的,比喝姜汤还管用。”
林大勇还想推辞。
王翠花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你妈刚出院,正需要补。你要是不收,我下次就在楼下喊‘林大勇不认街坊’,让全院子都知道。”
他只好接了。
王翠花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我得回摊上了,今早灵白菜抢手得很。”
转身出门前又回头,“对了,煮的时候别剥太早,灵气会跑。”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林大勇低头看篮子,鸡蛋静静躺着,没发光也没冒烟,跟普通土鸡蛋没啥两样。
他拎起一个对着光瞧,蛋壳透亮,隐约能看到里面黄澄澄的影子。
“真有灵气?”他嘀咕。
反正也不像有毒。
他烧水下锅,计时三分钟,捞出来泡冷水。
剥壳时指尖一滑,蛋白完整脱落,露出圆滚滚的蛋黄,金灿灿的,像个小太阳。
他咬了一口。
瞬间愣住。
蛋白入口即化,一点不柴,带着淡淡的甜香。
蛋黄绵密得像融化的黄油,滑过喉咙时竟有一丝温热感直冲头顶。
他闭了下眼。
昨天搬箱子累出的腰酸背痛,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脑袋也清明起来,连窗外鸟叫都听得格外清楚。
他又啃完剩下半个,连手指头上的蛋屑都舔了。
“难怪王姨说得神。”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坐在客厅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阳光晒在小腿上,暖烘烘的。
楼下传来小孩追闹声,老人遛狗慢悠悠走过绿化带。
他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还是那张山里娃的脸,眼下还有点青黑,但眼神稳了。
不再是那个背着药篓在悬崖边打转、生怕下一秒就摔死的穷小子。
现在有人给他送鸡蛋,还能安心坐着吃完。
他轻声说:“原来神仙日子,也就这样。”
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一圈水痕慢慢晕开。
他想起昨夜大姐检查摄像头的样子,一丝不苟,像在排雷。
可今天早上,她走时没再叮嘱“注意安全”。
只是顺手关了灯,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他知道,她也松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系统提示音——不对,没有提示音。
只是李二狗发来一张图:柳树沟老屋门前贴了张红纸,写着“文曲星故居”。
底下配字:“哥,你老家要成景点了!”
林大勇翻了个白眼,随手回了个“滚”。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重新看向窗外。
一只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歪头看他。
他不动。
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厨房里空锅还在灶台上,水已经烧干,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他懒得去关。
这种小事,不用急。
王翠花走在回家路上,电动车后座绑着空篮子,哼着《好运来》。
路过菜场时看见几个老姐妹围在一起。
“哎翠花!你真给林大勇送蛋了?”
“可不嘛。”她甩了甩头发,“我家鸡下的,营养足得很。”
“你说那真是灵鸡蛋?吃了能通经络?”
“通什么经络。”她摆手,“就是好吃,吃完精神。”
旁边卖豆腐的老张凑过来,“那你家鸡,是不是也吃了灵稻谷?”
“哪来的灵稻谷。”她笑,“是我从科研组垃圾桶里捡的种子壳,泡水喂的。”
众人哗然。
“你胆子够大啊!”
“怕啥。”王翠花拍拍胸脯,“林大勇都敢上交国家,我喂个鸡你还怕?再说了,人家都能住进家属院,说明上面认这个‘灵’字。”
她骑上车,蹬了两下,“我要是把鸡养好了,下次多送几个,也算为国家做贡献。”
人群哄笑。
她回头喊:“谁说我不是民间修仙积极分子?”
电动车拐个弯,消失在街角。
林大勇仍坐在窗边。
阳光挪到了地毯中央。
他没动。
身体轻飘飘的,像睡了个午觉刚醒。
他低头看手,指节还是粗糙的,掌心有采药磨出的老茧。
可这双手,现在能接到别人送的鸡蛋。
也能安安稳稳地,把它吃完。
他忽然觉得,上交那些玉简,值了。
不是为了房子,不是为了安保。
是为了这一刻——有人愿意踩着布鞋走上五楼,敲开他的门,说一句“尝尝鲜”。
世界变了。
变得能让一个卖菜的大妈,笑着把一篮子希望塞进他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把干烧的锅拿下来。
锅底有一点焦痕,不大。
他拧开水龙头,慢慢冲洗。
水流哗哗响。
窗外,家属院的巡逻车缓缓驶过,车顶天线微微晃动。
他擦干锅,挂回原处。
然后走回客厅,拿起保温杯,给自己续了杯热水。
吹了两下。
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