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毒,墙根下的土被晒得发白,苏闲的草鞋一只勾在脚尖,一只滚到竹篮边,篮子瘪着,像被谁踩过。她仰躺着,斗笠压脸,呼吸慢得像是连梦都懒得做。
工地叮叮当当,砖石相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南墙那边,老祖蹲着,手里一块凡砖捏得死紧,指节泛白。他额角有汗,不是热的,是憋的——这墙是他砌的,砖是他搬的,火候是他控的,可偏偏,缝对不上。
左边那块砖刚放下,右边那块就震了半寸,像是地下有谁在轻轻晃桌子。他用指风压,压不住;用气流托,托不稳;最后干脆伸手去掰,结果一用力,整面墙“嗡”了一声,地底纹路微微一闪,吓得他立马松手,背脊一凉。
“这破砖……怎么还带共振的?”他嘀咕,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谁。
没人答他。工人们早识趣地退到十步外,扛着工具假装看天。他们知道这位“老祖”闭关万年,出山第一件事不是飞升讲道,而是来这儿搬砖,图的就是个“清静”。可清静归清静,你让他动手干活,就跟让龙王去挑粪一样——名头大,实操翻车。
老祖盯着那条歪七扭八的缝,三寸长,能塞进半片瓜皮。他咽了口唾沫,心想:我堂堂隐世老祖,斩过心魔劫,渡过九重雷,今日竟被一块砖难住?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指尖聚气,轻轻一推——
砖动了。
缝裂了。
更大了。
他僵住,看着那条缝像咧开的嘴,无声嘲笑。
就在这时,一只脚懒洋洋地蹭了蹭地面,草鞋彻底脱落,骨碌滚出去两圈,停在老祖脚边。紧接着,一个罐子从墙根滑出,沾着尘土,罐身斑驳,像是从哪个角落扒拉出来的剩货。
老祖低头看。
罐子不动了,离他脚尖三寸。
然后,一个含糊的声音从斗笠底下飘出来:“用这个抹缝。”
老祖愣住,抬头看去。苏闲没动,斗笠遮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唇角往下撇,像是嫌说话太费劲。
他迟疑地弯腰,捡起罐子。沉手,冰凉,揭开盖,一股乳白色液体静静躺着,无香无味,表面平滑如镜。他蘸了点在指尖,触感温润,像摸到了刚化开的雪。
“这是……水泥?”他问。
苏闲没理他。
老祖也不等答复,反正也没指望她给答案。他走到墙边,指尖一抹,将那点乳液涂进砖缝。
刹那间,异变发生。
缝隙像是活了,边缘缓缓收拢,砖石自动咬合,纹理对接,严丝合缝得像是从未分开过。更离谱的是,原本粗糙的墙面竟泛起一层淡淡光晕,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抚平了所有毛刺。
老祖瞪眼,凑近看,用手搓了搓墙面——光滑,结实,敲起来“咚咚”作响,跟千年古玉似的。
他回头,看向墙根下那个依旧不动的人影:“这水泥不错。”
苏闲嘴角一翘,还是没睁眼。
老祖盯着手里的空罐,神情复杂。他本以为自己来这儿是为了躲清净,结果发现,清净不在深山,不在洞府,而在一个女人随手递来的破罐子里。
他蹲回墙角,把空罐小心翼翼收进袖中,像是藏了什么绝世秘宝。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抹缝的那根手指还沾着一点乳白,他用拇指蹭了蹭,忽然觉得,自己这万年苦修,不如人家一罐子喂鸡剩下的汤水。
“你说你……”他喃喃,“砌个墙还得靠灵乳当水泥?”
话音落,风卷起一缕尘,掠过墙头,落在苏闲的斗笠上。她动了动鼻子,像要打喷嚏,又忍住了。
老祖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另一段墙前,重新拾起一块砖。这一回,他没再用灵力,没再掐诀,只是稳稳地放下去,轻轻一拍。
砖稳了。
缝合了。
墙直了。
他愣了下,随即苦笑:“原来是心乱了。”
远处,几个工匠探头探脑,见墙好了,赶紧过来继续干。有人低声问:“老祖,还用那……水泥吗?”
老祖摆手:“不用了。”
“为啥?”
“因为。”他看了眼墙根下那个懒人,“她已经在了。”
工地上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压抑的笑声。有人小声嘀咕:“主躺区还没铺完,她人已经镇全场了。”
老祖没接话。他站在墙边,望着苏闲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这万年闭关,不是为了参透天道,而是为了今天——来这儿,学怎么砌一块不裂的砖。
阳光挪了半尺,照到她的脚背上。她动了动脚趾,像是被晒痒了,但没躲。
老祖转身,拿起另一块砖,继续砌。
这一回,手稳了。
气顺了。
心静了。
他一边干,一边想:原来修仙最难的,不是渡劫,不是飞升,而是——别把自己当回事。
墙一段段垒高,砖一块块嵌紧。没有灵光炸裂,没有符文流转,只有最普通的敲打声,一下,又一下。
苏闲始终没动。
斗笠压着阳光,草鞋躺在尘里,竹篮空着,像个被遗弃的壳。
但她知道,事成了。
因为她听见了——
砖,不再响了。
老祖干完最后一段,退后两步,仔细检查墙面。平整,无缝,连影子都贴得服帖。他点点头,忽然从袖中掏出那空罐,对着阳光看了看,又小心地塞回去。
“回头问问……还能不能领一罐。”他自言自语。
风过,墙头一片叶子飘下,落在苏闲的斗笠上。她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又像是梦到了什么。
老祖看见了,没动。
工人们看见了,没敢动。
连那只路过的大黄狗,都绕着走,生怕吵了她。
她终于开口,声音闷在斗笠底下:“明天……换甜的。”
老祖一愣:“啊?”
“灵乳。”她哼了声,“今天这罐,不够甜。”
老祖:“……”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玩意儿哪分甜不甜,又一想,算了,她说是就是。
“行。”他点头,“明天换甜的。”
苏闲满意了,脑袋一歪,继续睡。
老祖站在墙边,望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刚入门的小弟子,傻乎乎的,却又透着点明白。
他懂了。
这儿不是工地。
是道场。
她不是住户。
是祖师。
而他们这些所谓“高人”,不过是来这儿——学怎么活得轻松点的。
他拍拍手上的灰,走到阴影里坐下,不砌了,也不说了,就那么看着墙,看着她,看着阳光一寸寸爬过地面。
远处,屋顶的瓦还没上。
风里,有片碎云飘过。
工地上,有人轻声哼起了小调。
苏闲的脚尖动了动,勾起一点尘。
她的呼吸,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