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苏闲的斗笠上,边缘泛起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脚趾动了动,像是梦到了西瓜第二口该从哪儿下嘴。
院门口,卷王坐在地上,屁股底下压着那本《万年苦修纲要》。他没去捡,也没站起来,只是盯着眼前那层透明光幕,眼神像要把它烧出个洞来。
“我不信。”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咬得极重,“这世上哪有躺着就能成道的?我三百年前就开始背《晨起打坐诀》,两百年前抄完十万遍《心魔克己录》,一百年前连睡觉都在默念《破境节奏表》——我付出这么多,凭什么他能晒太阳?凭什么她能啃瓜?”
他猛地抬头,看向墙根下那个歪躺的身影。
苏闲翻了个身,布袋滑落一寸,露出半片龙鳞的边角,反着微光。
卷王瞳孔一缩,仿佛被刺了一下。
他咬牙撑地起身,一脚踏进结界。
“啵。”
轻响一声,像是水泡破了。
他身体晃了晃,不是被拦住,而是——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三步之内,膝盖一软,跪在了泥地上。
怀里那张纸飞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土里。那是他的修炼计划表,师尊临终前亲手写的最后一份修行路线图,用朱砂标出每一日的功法进度、闭关时长、吐纳次数,连“午休不得超过一刻钟”都加了批注红圈。
现在它沾了灰。
卷王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纸角,手臂就垂了下来。
不是不能动,是——忽然觉得,拿起来也没用了。
他抬头看苏闲,嘴唇哆嗦:“我……我还差三百六十五次雷劫淬体,还差八千一百次丹田压缩,还差……”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愣住了。
这些数字,怎么听着像别人塞给他的?
他记不清是从哪年开始背这些计划的。只记得小时候师尊说:“你不卷,就会被淘汰。”于是他卷;同门说:“你再不突破,宗门就要除名。”于是他更卷;后来没人说了,他自己写:“若一日不练,天地共诛。”于是他天天卷。
可现在,他看着那张表,忽然问自己:
我到底为什么要练?
风穿结界而过,不吵也不闹。
鸡群从院角踱过来,领头鸡“咯咯哒”低头啄了啄地上的谷壳,忽然发现脚下有张白纸。
它用爪子拨了拨。
纸动了。
一群鸡立刻围上来,争抢起来。
“咯咯咯!”
“咯!”
翅膀扑腾,爪子乱踩,那张修炼表瞬间被撕成碎片,混进泥土和鸡屎里,再也分不清哪块是“第十九年渡劫规划”,哪块是“第八百日辟谷记录”。
卷王眼睛瞪大,整个人弹起来冲过去,双手扒拉着地面,嘴里喊着:“我的表!别踩!那是我师尊写的啊!那是我一辈子的命啊!”
没人理他。
鸡们吃完谷子,自顾自走开了。
他跪在泥里,手里攥着半片残纸,上面只剩一个墨点和半个“修”字。
他喘着气,脸涨红,又迅速变白。
然后,哭了。
不是抽泣,是嚎。像小孩丢了娘的那种嚎。
“我……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饭都顾不上吃……我把所有时间都排满了……我连做梦都在背口诀……我……我……”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反而……反而……”
他看向苏闲。
苏闲仍躺着,斗笠盖脸,呼吸平稳,像是睡进了另一个宇宙。
卷王哭得更厉害了:“我那么努力……那么认真……我连偷懒都不敢想……可她……她连睁开眼都嫌累……她凭什么……”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一只麻雀飞进来,落在檐下,歪头看他两秒,又飞走了。
苏闲动了。
她脚趾蹭了蹭土,像是嫌吵。
然后,从斗笠下传出一句懒洋洋的话:“别哭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直接浇在他头上。
卷王哽住,眼泪卡在眼角。
她又补了一句:“歇会儿吧。”
语气平常得像在劝人喝水。
说完,她整个人重新沉下去,像是刚才只是赶跑了只扰梦的蚊子。
卷王呆住了。
他慢慢松开手,任那半片残纸滑落。
风吹过,纸屑飞起一点,又被鸡啄走了。
他坐在泥地里,双目失焦,双手空张在胸前,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可抓不住了。
他想起昨夜翻山越岭赶来时,还在心里默念:“只要我能见到她,只要我能问出‘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就还能追上去。”
可现在,他明白了。
这不是能不能追的问题。
这是——根本不想追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曾经因常年掐诀而磨出茧子的手指,此刻微微发抖。
他试着调动灵力,经脉通畅,丹田温热,一切正常。
但他就是——不想用了。
不是废了,是放下了。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完了之后的那种空。
他缓缓坐下,后背靠上结界光幕,凉丝丝的,舒服得让人想哭。
可他已经哭不动了。
他望着天,云慢悠悠飘着,一只野鹤掠过,叫了一声,远去。
他喃喃道:“原来……可以不争。”
没有回应。
苏闲已经睡熟了,嘴角微微翘起,不知梦到了第几块西瓜。
鸡群在院角刨土,咯咯哒带头挖出一颗小红薯,叼着跑了几步,被另一只黄羽鸡追着抢走。
风把碎纸吹得到处都是。
一张带着“第九百九十九次闭关”的纸片,飘到卷王脚边,停住。
他看了一眼,没动。
阳光挪了寸许,照到他膝盖上。
他眨了眨眼,没擦脸上的泪痕。
也不打算擦了。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深,再变慢,最后跟晒太阳的猫似的,一鼓一鼓。
院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踩在碎石路上,不急不缓。
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间别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卷王。
他走到院门口,抬头一看,眉头立刻皱起:“咦?怎么有层光?”
他伸手一碰——
“啵”地一声,像戳破了个水泡。
他整个人晃了晃,脚下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怀里那本《万年苦修纲要》从包袱里滑了出来,封面烫金大字闪闪发亮。
他低头盯着它,看了很久。
手指松了劲,书啪嗒掉在土里。
他没去捡。
只是仰头望着院内那个躺着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轻轻叹了口气。
风穿结界而过,无声无息,吹动檐角新挂的布幡,哗啦轻响。
一只麻雀飞来,撞上光幕,扑棱两下,又飞走了。
苏闲的斗笠滑得更低,遮住了眉眼。
那只空布袋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里面啥也没有。
可整个世界,都被她装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