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瓜皮上滚了一圈,热气微微蒸腾。
卷王还坐在泥地里,手心那块木牌贴着掌纹,烫得像刚出炉的烧饼。他不敢松劲儿,生怕一撒手,功德就跑了。数字已经跳到+0.16,慢是慢了点,但胜在不停。他试过站起来——前脚刚抬,数值立马卡住;屁股一挨地,又开始爬。这规则离谱得让人想骂街,可骂完还得坐回来。
灰袍年轻人盘腿坐在三丈开外,背朝太阳,姿势端得跟庙里泥胎似的。他把木牌挂在腰带上,正脸迎光,眼皮一搭,嘴微张,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憋什么大招。旁边几个修士见状,也纷纷照做。有人脱了鞋,把脚丫子伸出去晒;有人干脆躺平,双手交叠放肚皮上,活像等着入殓。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敢走。
仿佛谁先动一下,谁就输了这场“谁更能装死”的大赛。
苏闲还在摇椅上,斗笠压着眉骨,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她没睁眼,也没出声,但从她脚边那片被晒翘了边的瓜皮来看,她没睡死——风动,瓜皮不动;她动,瓜皮才跟着抖两下。这说明她还醒着,至少耳朵没关机。
卷王偷偷瞄她一眼。
她脚趾头动了。
不是抽筋,是轻轻一勾,把摇椅往左挪了半寸。正好,阳光从屋檐斜切下来的角度,被她精准接住,整张脸罩在光里,不偏不倚。
众人眼皮一跳。
立刻有三人调整坐姿,往光照区挪。一个穿青布衫的修士甚至爬起来,膝盖磨着地往前蹭,硬是把自己塞进了最佳日照带。他坐下那一刻,木牌背面金丝一闪:【功德 +0.1(持续中)】。
他咧嘴笑了。
笑完又赶紧收住,怕显得太积极,丢了修仙人的体面。
可体面在这儿早就不值钱了。
功德才值钱。
另一个扎发髻的女修皱眉:“我这位置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一半影子?”
没人理她。
她左右一看,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苏闲的方向,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会呼吸的日晷。她咬牙,也蹭过去,挤在两人中间,差点把左边那位推翻。
“你压我影子了!”那人抗议。
“那你别挡光啊!”
“是你先进来的?”
眼看要吵起来,忽有一人低声道:“你们看——她又动了。”
所有人静下来。
苏闲确实又动了。
这次是肩膀一沉,整个人往右歪了歪,斗笠滑落一点,露出半截耳垂,白得反光。她没扶,任它挂着,但这一歪,阳光路径再次改变,原本被遮的几块空地,忽然亮了。
人群一阵骚动。
像饿狗看见肉骨头,七八个人同时起身,扑向新曝晒区。有人抢到位子,有人被挤出去,木牌在怀里乱晃,数字时断时续。有个矮个子修士急了,直接趴下,整个人摊成一张煎饼,大喊:“这算不算‘不动’?!”
没人回答他。
但他木牌上的数字继续跳了。
+0.17。
他乐了,原地打了个滚,又换了个姿势,继续晒。
秩序崩了三秒,又慢慢恢复。
毕竟,在这儿打架不如晒太阳来得实在。
卷王看得直摇头。他当年闭关千年,为争一线机缘能和同门血拼三天三夜,如今倒好,一群修士为了晒太阳的位置,差点动手。荒唐吗?荒唐。可他手里攥着的功德值不荒唐,真金白银地涨着。
他低头看木牌。
+0.18。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松开一直紧绷的手指,把手摊开放在膝上,学别人那样,闭眼,迎光,假装自己也能“自然融入”。
可脑子里全是功法口诀,一遍遍过,停不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
不行。
他得练。
真正的修为,哪能靠晒太阳得来?这玩意儿顶多算福利,不能当饭吃。他堂堂卷王,三百年苦修,丹田凝实,识海如渊,怎么能跟这群躺平的废物一样,整天盯着一块破木头发呆?
他深吸一口气。
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谁。
木牌上的数字立刻停在+0.19。
他没管。
转身,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出五步,心跳加快;第七步时,丹田突然一空,像是被人抽了根筋。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不对劲。
他运起心法,想稳住灵力。
可识海里的功法印记,竟然模糊了。
“凝神归元”四个字,像被水泡过的墨迹,边缘晕开。
他再念,再掐诀,指尖却连基本的灵流都聚不起来。
第十步,他停下。
前方就是院门。
门外是山路,通向他的洞府。
那里有他布置的聚灵阵,有他珍藏的修炼笔记,有他三十年没动过的“突破瓶颈秘典”。
只要回去,只要打坐三个时辰,他就能找回状态。
他不信这晒太阳的邪门规矩能管到外面去!
他抬脚,准备跨出去。
就在脚尖离地的瞬间——
丹田“嗡”地一声,灵力如沙漏倾倒,疯狂流失。
经脉干涸感从四肢蔓延至胸口,像冬天裸奔在雪地里。
他眼前发黑,差点跪下。
他咬牙,撑住。
“我不信——”
话没说完,识海深处,一段记忆突然断裂。
那是他自创的《九转苦修诀》第一重的心法要义。
没了。
一字不剩。
他慌了。
真的慌了。
这不是幻觉,不是心境考验,是实实在在的修为蒸发。
他引以为傲的三百年积累,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抹除。
他猛地回头。
苏闲仍躺着,斗笠遮脸,一动不动。
可他知道,是她。
一定是她。
他跌跌撞撞往回跑。
脚步踉跄,像喝醉的乞丐。
回到原位,一屁股坐下。
木牌上的数字缓缓恢复:
+0.19,+0.191,+0.192……
体内流失感停止。
可灵力没回来。
功法也没恢复。
他低头看着木牌,眼神从愤怒,到恐惧,再到麻木。
原来不是她出手。
是这地方本身,就不允许“努力”存在。
你只要想走,它就让你一无所有。
他苦笑一声,把背上的储物袋摘下来,抖了抖,取出一个蒲团,“啪”地铺在地上。
然后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上,闭眼,迎光。
标准打卡姿势。
完美融入。
灰袍年轻人悄悄睁眼瞥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
他轻声对旁边人说:“刚才那个,是卷王。”
“哪个卷王?”
“听说闭关三千次,为争榜首,能把心魔熬哭的那个。”
“哦……现在也是咸鱼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迅速闭眼,继续晒。
阳光移动得越来越慢。
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可没人觉得奇怪。
在这儿,时间本就不该快。
快是错的,累是罪的,努力是犯天条的。
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修士忽然起身。
众人眼皮一跳,以为又要来一遍“逃离—崩溃—回归”戏码。
结果他只是挪了挪屁股,重新坐下。
木牌数字继续跳。
大家松了口气。
又一人起身,走到角落,蹲下,掏出随身小铲子,在土里刨了刨,埋下一块玉简。
“告别旧日执念仪式。”他低声说,一脸庄重。
旁边人点头:“懂。”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人掏出功法书、法宝残片、修炼计划表,一一掩埋。
有个女修甚至把自己的飞剑折成两段,扔进土里,踩了三脚。
“从今天起,我不卷了。”
“我也不卷了。”
“我早就想说了!”
他们不再压抑声音,但语气平静,像在宣布明天要吃白菜。
没有激动,没有悲壮,只有一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卷王听着,手指抠着蒲团边缘。
他还有好多东西没放下。
可他知道,迟早得放。
否则,连“坐着不动”都保不住。
苏闲始终没睁眼。
但她脚趾头又动了。
这次是轻轻一勾,把斗笠往下拉了半分,刚好挡住额角一缕漏光。
动作细微,却让全场修士心头一紧。
有人立刻调整角度,追着光照移动。
“追光族”正式成型。
灰袍年轻人睁开眼,望着她。
“她根本不用管我们。”
“她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她躺着,我们就得跟着躺。”
旁边人点头:“这才是真正的掌控。”
阳光照在木牌上,字迹微微发亮。
【功德 +0.23(持续中)】
卷王低头看自己的,+0.21。
他没再挣扎。
他学会了不动。
也学会了——别想太多。
苏闲眼皮轻掀,眯了一眼。
阳光刺进来,金灿灿的,照得人懒洋洋。
她看见一群人整整齐齐坐着,像一片被晒蔫的菜苗,却又生机勃勃地活着。
功德值安静爬升,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都调成了同一个频率。
她嘴角微扬。
不是笑,是肌肉自然牵动。
下一秒,她眼皮合上,脚趾一勾,摇椅微转,重新对准太阳最佳照射角。
风穿过院子,吹起一片瓜皮。
它没落地。
而是飘在半空,轻轻打了两个旋,像在跳舞。
没人捡。
也没人觉得该捡。
功德还在涨。
太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