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二十分,江州市区的天已经黑了。地铁口走出来很多人,周正洋也在其中。他手里拎着公文包,保温杯在包侧轻轻碰着。他刚下班,衬衫最上面一扣松开了,眼镜上有点雾气。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消息。他没拿出来看,只是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他知道又是妈妈发的——问他又不见那个介绍的女孩,说表哥家孩子都上幼儿园了,还说“妈不是逼你,就是怕你以后没人管”。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从他脸上划过。车子颠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终于拿出手机看了眼。果然是妈妈发的语音:“洋啊,别嫌妈啰嗦,张会计的女儿明天下午三点在茶餐厅等你,人家工作稳定,脾气也好,你就当陪妈完成个心愿。”
他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什么都没戴,但他总是这样动一下,好像戴着戒指一样。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条老巷子。巷子尽头有家小店,卷帘门半开着,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一辆旧自行车。这是妈妈开的小卖部,招牌掉了两个字,晚上看不清,像“小买部”。
他推门进去,风扇对着门口吹,味道是泡面和塑料袋混在一起的。妈妈坐在柜台后剥毛豆,抬头看见他,笑了:“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端。”
“我自己来。”他说着往厨房走。
“坐吧,你一天也累。”妈妈抢先进去,一会儿端出一碗米饭、一盘青椒炒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把筷子递给他,擦着手问:“张会计女儿这事,你觉得怎么样?”
周正洋低头吃饭,米粒粘在嘴角也没发现。他含糊地说:“嗯。”
“人很老实,有编制,老家房子也盖好了。”妈妈坐回柜台边继续剥毛豆,“照片我让张会计发来了,你看一眼?”
她掏出老年机,翻了半天找到照片,递过去。屏幕有点脏,但能看清是个戴眼镜的女人,穿浅色裙子,站在桂花树下。
周正洋接过手机看了两秒,轻轻放回桌上。“知道了。”
“见一面又不吃亏。”妈妈叹了口气,“妈不是逼你,是怕你以后孤单。你现在没事,可等我老了走了,谁给你烧饭?谁问你有没有吃饭?”
他喉咙动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我最近项目忙。”他低声说,“下周审计,抽不开身。”
妈妈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剥毛豆。指甲刮豆荚的声音很清楚。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忙完再说吧。”
那一刻,周正洋觉得胸口很闷。他知道妈妈不是非要他马上结婚,她只是害怕——怕他一个人没人管,生病没人照顾,过年没人说话。他也知道,用“忙”当借口,其实是拖。拖一次、两次、三次……他已经拖了七年,换了七个理由。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然后拎着公文包回自己房间。这屋子原来是仓库,后来隔出来给他住,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贴着他大学时得奖学金的复印件,角落堆着几个纸箱。
他打开台灯,在桌前坐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十张火车票根,每张都按日期排好,背面写着时间、地点、对方名字缩写。这些都是他这些年去相亲的记录。他一张张看过去,突然觉得这些票不像车票,倒像任务清单——完成一个,划掉一个,没有感情,只有流程。
他抽出最近那张,是上周三去见银行职员的返程票。那天对方一直在算他公积金能贷多少,他坐在对面,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心想如果真结婚了,是不是每次吃饭都要先算钱?
他把票根放回去,合上抽屉,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笔记,打了四个字:“怎么跟妈谈结婚的事”。删掉,重打:“关于婚姻的想法”。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行字:我想找个能说话的人。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删了,改成三行:
我不是不想成家;
我想按自己的节奏来;
我需要她相信我也有规划。
写完,他长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说出心里话。虽然这只是写给自己看的,但不再是“我忙”“我没空”“下次再说”这种应付的话。他开始明白,躲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妈妈更担心,自己更累。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窗外传来狗叫,还有邻居收衣服的声音。他想起小时候爸爸还在的时候,家里过年很热闹。后来爸爸走了,妈妈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供他读书,从来不说苦。现在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他成个家。
可他也想过自己的生活。不是为了满足别人,也不是为了应付亲戚。他想有一天能主动带个人回家,说一句:“妈,这是我喜欢的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次次拿着别人的照片,去一场场没温度的饭局。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了。他起床洗漱,穿上熨好的浅蓝衬衫,打好领带。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发现眼下有点青,昨晚睡得晚。他拎起公文包,侧袋插好保温杯,轻轻带上门。
外面天刚亮,空气有点湿。他步行十分钟到地铁站,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映出他的样子:金丝眼镜,白衬衫,公文包,保温杯——看起来像个稳重、体面、该结婚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套样子下面藏着多少没说的话。
他推门进去,买了个肉包和一杯豆浆。收银员问他要不要加热,他点点头。等早餐时,他掏出手机,打开昨天那条备忘录,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句:
“找个周末,带她去茶馆坐坐,慢慢说。”
锁屏,放进裤兜。
他捧着热腾腾的早餐走出店门,阳光刚好照在写字楼外墙上,玻璃反出一道亮光。他眯了下眼,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朝公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