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赶到父母老房子时,天已大亮。
她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的一切还保持着她上次来时的样子,只是灰尘又厚了一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灰尘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她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那张书桌,那些抽屉,那些父亲珍藏的旧物——她需要重新审视这一切,用新的眼光。
陈伯伯在电话里说“带上你爸留给你的东西”,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父亲留给了她什么?是那些愧疚的回忆,是那枚警徽,还是别的、她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她先打开书桌中间的抽屉,里面是些普通的办公用品:钢笔、墨水、信纸、印章。她一件件拿出来,仔细检查。钢笔是普通的英雄牌,用了很多年,笔尖都磨秃了。墨水瓶已经干了。信纸是机械厂的信笺,抬头都发黄了。印章是父亲的名字,木质的,边角有磕碰。
看起来都没什么特别。
她拉开左边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技术图纸和计算手册,父亲是钳工,这些是他吃饭的家伙。她翻了翻,都是些机械零件的三视图、尺寸标注、公差要求,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看得人眼晕。
右边的抽屉上了锁。她找出钥匙串,一把把试,最后用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打开了。抽屉里只有一个木盒,很旧,深棕色,表面有木纹,没有雕花,很朴素。
她拿出木盒,不重。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铜扣。她打开扣子,掀开盒盖。
里面是父亲的一些私人物品:一块旧手表,表带断了,表盘玻璃有裂痕;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几枚奖章,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还有一封信,信封是白的,没有字。
她拿起信,手指有些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给小雨: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爸爸一直没告诉你,因为不想让你活在阴影里。但如果你发现了,来问我,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记住,无论你听到什么关于爸爸的事,都要相信,爸爸爱你,永远爱你。父,周建国。2000年3月12日。”
2000年3月。父亲是三年前,2023年去世的。这封信写了二十三年,一直放在这里,等她来发现。可父亲没有“把一切都告诉她”,因为他没等到她来问,就走了。
周雨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父亲直到最后,都在保护她,不让她知道那些黑暗的过去。可命运弄人,她还是知道了,而且是以最残酷的方式。
她把木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仔细检查。手表背面刻着“1985年先进工作者留念”,是厂里发的奖品。老花镜很普通,街边眼镜店配的。奖章也没什么特别。
但当她拿起最底下的一块绒布时,感觉下面有东西。掀开绒布,盒底还有一个夹层,很薄,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她用指甲抠开夹层的边缘,里面是一张照片。
很旧的黑白照片,已经泛黄卷边。照片上是两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一个是父亲,穿着警服,英气勃勃。另一个是个陌生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两人站在一栋楼前,楼门上有字,但看不清楚。
照片背面有字:“与郑工合影于师范学院实验楼前,1986年9月5日。郑工是真正的学者,可惜……”
又是“可惜”。孙德海那里的照片背后也写着“可惜”。父亲在可惜什么?可惜郑文栋的命运?还是可惜别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郑工?郑文栋?不对,郑文栋是机械厂的技术员,不是学者,也不在师范学院。那这个“郑工”是谁?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郑作为。林秀娟提过,郑浩的祖父叫郑作为,是师范学院的生物学者,研究生命能量。难道照片上这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是郑作为?郑浩的爷爷?
可父亲怎么会认识郑作为?还和他合影?照片上的父亲穿着警服,说明他当时已经是警察了。一个警察,和一个生物学者,在师范学院实验楼前合影,为什么?
她想起陈伯伯在电话里说“你终于问了”。难道陈伯伯知道父亲和郑作为的关系?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
她立刻给陈伯伯发了条信息,附上照片:“陈伯伯,照片上穿白大褂的人,是郑作为教授吗?”
几分钟后,陈伯伯回复:“是。下午三点,带上所有相关材料,我详细告诉你。”
周雨看着手机,心跳加速。她离真相又近了一步。父亲、郑作为、郑文栋、郑浩——这条线,终于要连起来了。
她把照片收好,继续在书房里搜寻。书架上有很多书,她一本本抽出来翻,看里面有没有夹着东西,有没有父亲的批注。大多数是技术类书籍,《机械原理》《钳工工艺》《金属材料学》,偶尔有几本小说,《红岩》《林海雪原》。
在书架最底层,她发现了一套用牛皮纸包着的书,很厚,一共三本。拆开牛皮纸,是三本英文原版书,很旧,书页都发黄了。书名是《Consciousness and Quantum Physics》《The Energy of Mind》《Beyond Death: A Scientific Inquiry》。
意识与量子物理,心灵的能量,超越死亡:科学探究。这些书,不是一个钳工会看的。父亲英文不好,更不可能看这么专业的英文原版书。
她翻开第一本,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赠周建国同志,望共同探讨。郑作为,1986年10月。”
郑作为送给父亲的。所以父亲和郑作为确实有联系,他们在“共同探讨”这些深奥的问题。关于意识,关于能量,关于死亡之后。
她继续翻。在《超越死亡:科学探究》这本书里,夹着几张纸,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是父亲的笔迹。她小心翼翼拿出来,展开。
笔记的标题是“视觉信息残余现象观察记录”,日期从1986年11月到1987年5月,每个月都有几条记录。
“1986年11月3日。实验对象:小白鼠。方法:在对象死亡瞬间用特殊感光胶片对准其眼睛。结果:胶片上出现微弱光斑,形状不规则。郑工认为这是生物电残余。”
“1986年12月15日。实验对象:家兔。方法同上。结果:光斑更明显,有微弱图案,似视网膜最后影像。郑工兴奋,说这是突破。”
“1987年1月20日。实验对象:狗(自然死亡)。结果:光斑呈明确图像,可辨认出最后所见场景(实验室)。郑工提出假设:生物死亡瞬间,视觉信息会以某种能量形式从眼睛释放,可被记录。”
“1987年3月5日。实验遇到瓶颈。能量太弱,无法稳定记录。郑工说需要更强的情感刺激,更剧烈的死亡方式,但我不赞同。实验暂停。”
“1987年4月10日。郑工私下继续实验。用的是什么对象,他不说。但我看到他眼睛里有狂热的光,我害怕。”
“1987年5月25日。郑工找到我,说他有重大发现。他说他儿子文栋借了高利贷,被逼到绝路。他说这是机会,一个‘完美’的实验对象——人在极端恐惧和痛苦中死亡,能量会最强。我骂他疯了,那是他亲生儿子!他说科学需要牺牲。我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笔记到这里中断了。最后一条的日期是1987年5月25日,距离郑家灭门还有十七天。
周雨的手在抖,纸页哗哗作响。郑作为,郑浩的祖父,一个生物学者,为了研究那个“视觉信息残余现象”,竟然想用自己的儿子做实验?在极端恐惧和痛苦中死亡,能量会最强——这是什么样的父亲,什么样的科学家?
她想起郑浩说的,父亲死时眼睛发光。郑文栋消失的左眼。刘婷婷被挖掉的眼睛。还有陈伯伯说的“眼睛发光的现象”。这一切,都和郑作为的研究有关。
那个“钥匙”,郑文栋让郑浩藏好的铁盒,里面装的,很可能就是郑作为的研究资料,或者……实验记录。
而父亲,作为郑作为的合作者(或者至少是知情者),一直活在愧疚中。他没能阻止郑作为疯狂的计划,也没能救下郑文栋一家。所以他辞职,改名换姓,躲起来,用一生来赎罪。
可是,如果郑文栋的死真的是“实验”,那下毒的人是谁?郑文栋自己?还是郑作为?或者是……马老三的人?
她需要更多信息。她继续在书房里翻找,在书架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很隐蔽,要不是她用力推书架,根本发现不了。暗格很小,里面只有一个铁盒,和郑浩描述的一样——十厘米长,铁皮,上面刻着奇怪的图案,像眼睛,又像太阳。
这就是郑文栋让郑浩藏好的“钥匙”。但它怎么会在父亲这里?是父亲拿走的?还是郑浩死后,父亲去203室找到的?
她小心地拿起铁盒。不重,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晃动。盒盖是焊死的,没有锁,也没有缝隙,像一整块铁。她试着撬,但撬不开。盒面上的图案在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那些眼睛和太阳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