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看向沈蔓,她也在看他,眼神复杂。她猜到了。
“不行。”沈蔓摇头,“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祁寒说,他感到眼睛里的黑丝在加速扩散,王志国在刺激它们,在加速进程。“后天晚上,如果我们找不到办法,全城人都得死,或者变成他的傀儡。至少……至少要拖他一起下地狱。”
“那我跟你一起。”沈蔓说,语气很平静。
“不,你还有妹妹要找,你……”
“我妹妹可能早就死了,或者变成了那些东西。”沈蔓打断他,她的眼睛几乎全黑了,只有最中心一点微弱的光,“而且,你觉得我一个人,能逃出这个城市吗?王志国不会放过任何‘优秀’的容器。与其被他控制,不如我自己选怎么死。”
祁寒说不出话。他看着沈蔓,这个认识了不到十天,却一起走过地狱的女生。她冷静,聪明,坚韧,但骨子里和他一样,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
“好。”他最后说,“那就一起。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弄明白,怎么把‘意识尖刺’的效果最大化。傅青的笔记里,可能还有线索。”
他重新插上数据线,在王志国的记忆文件里搜索。王志国在玻璃舱里看着他们,脸上挂着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但没阻止。也许他自信他们找不到方法,也许他在享受猫捉老鼠的游戏。
祁寒快速浏览,突然,一个文件名引起他的注意:“Consciousness Spike Test Results”(意识尖刺测试结果)。点开,里面是几十次实验记录,测试对象是那些“失败品”,记录显示,强烈的负面情绪确实能对意识网络造成冲击,但效果有限,且会反噬测试者,导致意识崩溃。
但在最后一次测试,标注日期是三天前,测试对象是“S-07”,结果一栏写着:“冲击成功,网络局部紊乱持续时间:17秒。测试对象意识残留率:3%。结论:可行,但需优化。”
S-07是谁?祁寒翻到前面,找到测试对象名单。S-07的名字是:周涛。
周涛还活着?不,是他的意识还残留着,被王志国拿来做了实验。而且,他成功冲击了网络,虽然只有17秒,虽然自己几乎消散。
“看这个。”祁寒把手机递给沈蔓。
沈蔓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涛能做到,我们也能。但需要……更强的情绪,更深的连接。而且,时机很重要。要在王志国的意识进入我们身体,但还没完全掌控的瞬间,引爆自己。那时候,连接最深,冲击最大。”
“同归于尽。”
“对。”
祁寒关掉手机,拔出数据线。他看向玻璃舱里的王志国,老人依然在笑,但笑容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们在计划什么?”王志国问。
“计划给你一个惊喜。”祁寒说,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个唯一的按钮。按钮下面有行小字:Emergency Release(紧急释放)。
按下这个,玻璃舱会打开,王志国的身体会暴露。但打开之后呢?杀了他?怎么杀?掐死?砸死?还是……
祁寒的手放在按钮上。他在犹豫。杀了这具身体,外面的王志国会疯,会不计代价加速夺舍。不杀,他依然有退路,依然从容。
“祁老师,我劝你别按。”王志国的声音冷下来,“这具身体死了,外面的‘我’会失去最后的顾忌,夺舍会提前。你还没准备好,不是吗?”
“谁说我没准备好?”祁寒说,但他没按。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爆炸声。
很闷,但很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整个地下室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祁寒和沈蔓抬头,王志国的脸色也变了。
“上面出事了。”沈蔓说。
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越来越近。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楼梯冲下来,冲进实验室,冲到这个墓室门口。
门被撞开了。
一群人涌进来,穿着防化服,戴着头盔,手里拿着枪。不是警察,是军队。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坚毅的脸,四十多岁,眼神锐利。
“王志国,终于找到你了。”男人说,枪口对准玻璃舱。
王志国眯起眼:“李上校,好久不见。我以为二十年前那场火,把你们都骗过去了。”
“差点。”李上校说,他看了眼祁寒和沈蔓,眉头微皱,“你们是谁?怎么在这儿?”
“我们是……受害者。”祁寒说,他放下手,离开控制台。
“受害者?”李上校打量他们,尤其盯着他们的眼睛,“你们被标记了,程度不轻。不过,现在没时间说这个。王志国,你的计划到此为止了。我们切断了全市供水系统,你的‘甜梦’扩散不出去。外面的意识网络,我们正在用电磁脉冲清理。你输了。”
王志国笑了,笑声很冷:“输了?李上校,你太天真了。‘甜梦’早就不是靠供水系统传播了。它在我改良后,可以通过无线电波,通过Wi-Fi,通过手机信号传播。全城人,只要连着网,就在吸入。你切断供水?没用。你清理网络?网络无处不在。至于电磁脉冲……你知道那会杀死多少人吗?那些意识已经和网络连接的人,脉冲会烧掉他们的大脑。你想当屠夫吗?”
李上校脸色变了。他按住耳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脸色更难看。显然,王志国说的是真的。
“而且,你们找到了这里,找到了我的身体,那又怎样?”王志国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嘲讽,“外面的‘我’已经成熟,意识网络已成。杀了我这具身体,‘我’就彻底解脱,成为真正的神。而你们,要么加入我,要么死。”
祁寒听着,脑子飞快转动。军队来了,但他们对付不了意识层面的东西。电磁脉冲会误伤普通人,不能轻易用。王志国在拖延时间,他在等后天晚上,等夺舍完成。
不,也许不是后天晚上。也许……就是现在。
祁寒突然感到眼睛一阵剧痛,像有烧红的铁钎捅了进去。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沈蔓也是,她捂着眼睛,血和黑色液体从指缝里涌出。
“夺舍……提前了……”祁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玻璃舱里,王志国的身体在抽搐,但他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扬声器里传出他的声音,不再是沙哑的,是洪亮的,重叠的,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没错,祁老师。我改主意了。既然你们送上门,既然军队来了,那就现在吧。现在,就在这儿,完成仪式。你的身体,归我了!”
祁寒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撕扯,有什么东西强行挤进他的大脑,冰冷,庞大,充满恶意。是王志国的意识,他放弃了外面的网络,集中全部力量,要在这里,在现在,夺舍祁寒。
视野在变黑,记忆在破碎。他看见母亲的脸在远去,听见妹妹的笑声在消失,感觉自己作为“祁寒”的一切,正在被抹去。
不。不!
他咬破舌头,用尽全力抬起头,看向控制台上那个按钮。
紧急释放。
按下它,玻璃舱会打开,王志国的身体会暴露。而外面,是军队,是枪。
也许,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用最后的力气,扑向控制台。
手,按了下去。
按钮按下的瞬间,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祁寒看见自己的指尖陷入那个红色塑料按钮,听见按钮内部弹簧压缩的细微咔嗒声,看见李上校惊愕的表情,看见沈蔓挣扎着朝他伸出手,看见玻璃舱里王志国那张苍老的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然后,是气体急速释放的嘶嘶声。玻璃舱的密封圈弹开,舱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那些维持生命的透明液体哗啦一声涌出来,混着冰凉的营养液,漫过祁寒的膝盖。
王志国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前倾倒,但被舱内的管线牵扯着,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悬在半空。他赤裸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停止了。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在迅速扩散。
不,还没完。
祁寒感到挤进自己大脑的那个冰冷意识并没有消退,反而更疯狂、更暴戾。它像受伤的野兽,在祁寒的意识空间里横冲直撞,撕扯他仅存的记忆碎片,想要彻底占据这具身体。
玻璃舱的扬声器里爆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是王志国的声音,是无数声音的混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全都扭曲变形,充满痛苦和愤怒:
“不!不!我的身体!我的退路!祁寒,你找死——!”
声音在狭小的墓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李上校和士兵们下意识捂住耳朵,枪口在抖。沈蔓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黑色液体从她的眼睛、耳朵、鼻孔里涌出来,像七窍流血。
祁寒也跪下了,但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脑子里那场战争。王志国的意识在反扑,要把他最后的自我意识碾碎。他看见无数画面闪过:王志国童年的书房,第一次当老师站在讲台上的紧张,女儿王薇出生的啼哭,实验室里失败的实验,火灾,伪装,二十年的孤独和疯狂……这些记忆像洪水,要冲垮祁寒自己的堤坝。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混着唾液滴在地上。他不能输,不能在这里变成另一个人。他还有事没做完,还有人要救,还有……
沈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