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向沈蔓。她也正看着他,那双几乎全黑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闪烁,像风中的烛火。她用口型,无声地说:
“引爆它。”
引爆什么?引爆他们自己,引爆脑子里那些负面情绪,引爆那根“意识尖刺”。
祁寒懂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王志国的意识集中在这里,在他们脑子里,连接最深,冲击最大。如果现在引爆,也许真的能重创他,甚至同归于尽。
但怎么引爆?傅青的笔记里没细说。强烈的、纯粹的、针对性的负面情绪——憎恨,对王志国的憎恨。
祁寒闭上眼,不再抵抗那些涌入的记忆,反而主动拥抱它们。他让王志国的记忆流过自己,感受那份野心,那份疯狂,那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冰冷。然后,他找到自己最核心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比那些更深的东西。
是悲哀。
为那些死在实验中的人悲哀,为那些困在循环里的人悲哀,为李静,为周涛,为赵志成,为张若水,为所有被王志国毁掉的人生悲哀。也为王志国悲哀,为这个曾经可能是个好老师、好父亲的男人,最终变成怪物悲哀。
悲哀之下,是冰冷的憎恨。不是沸腾的,是沉静的,像深海一样,无边无际的憎恨。
对王志国的憎恨,对这个操蛋的世界的憎恨,对命运无常的憎恨,对无力改变一切的自己的憎恨。
所有这些情绪,像滚雪球一样,在他意识深处聚集,压缩,凝成一根针,一根漆黑、冰冷、淬着毒的针。
然后,他“看”向脑子里那个入侵的意识,那个自诩为神的东西,把自己所有的悲哀、所有的憎恨、所有的绝望,全部灌注进那根针里,狠狠刺了过去。
“啊啊啊啊——!”
不是祁寒在叫,是玻璃舱扬声器在叫,是王志国的意识在惨叫。那声音不再重叠,变回了他自己苍老嘶哑的本音,充满无法置信的痛苦。
祁寒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玻璃。入侵的意识在退潮,带着被撕裂的痛楚,仓皇逃离他的大脑。他睁开眼睛——视线是模糊的,眼里的黑丝在剧烈翻腾,像烧开的水。
但他看见玻璃舱里的王志国,那具苍老的身体在剧烈抽搐,七窍流出黑色的、浓稠的液体,和沈蔓一样。
不,不一样。那些黑色液体从王志国的身体里流出后,并没有滴落,而是在空中悬浮,扭曲,像有生命一样挣扎,然后……蒸发,化作黑色的烟尘,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祁寒感到自己眼睛里的黑丝也在消退,像退潮一样,迅速缩回瞳孔深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虽然布满血丝,但至少是正常的颜色。他看向沈蔓,她眼里的黑丝也在消退,露出原本的眼白,只是瞳孔还残留着些许暗影。
玻璃舱里,王志国的身体停止了抽搐。他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了。眼睛还睁着,但彻底空洞,没有任何神采。那些连接他身体的管线,也一根根脱落,掉进地上的营养液里。
墓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液体滴落的声音,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李上校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朝身后士兵做了个手势。两个士兵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王志国的尸体从玻璃舱里拖出来,放在地上。另一个士兵拿出仪器检测,然后朝李上校摇头:“生命体征消失,脑死亡。确认死亡。”
李上校松了口气,但眉头还皱着。他看向祁寒和沈蔓:“你们……做了什么?”
祁寒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控制台,浑身脱力。脑子里空空荡荡,像被洗劫过的房间,只剩下残垣断壁。刚才那一下“意识尖刺”,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精神。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沈蔓挣扎着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黑色液体,声音哑得厉害:“我们……用他教的方法,杀了他自己。”
“他教的方法?”
“说来话长。”沈蔓摇头,她走到祁寒身边,扶他起来,“重要的是,他死了吗?外面的……那个‘主体’呢?”
李上校按着耳机,听了一会儿,脸色复杂:“外面的混乱在平息。被‘甜梦’影响的人,大部分在苏醒,但有些……脑损伤严重,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那个所谓的‘主体’——我们监测到一个强大的意识信号,刚才突然衰弱,几乎消失。但还没完全消散,像在……休眠。”
“休眠?”祁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对。王志国的主体意识,应该还存在于城市的意识网络里,但失去了‘核心’——也就是这里的身体——它变得不稳定,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但我们不确定它会休眠多久,会不会再次醒来。”李上校看着他们,“我们需要知道一切。关于‘甜梦’,关于意识网络,关于怎么彻底清除它。”
祁寒和沈蔓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得太多了,但也只是碎片。真正了解一切的,是王志国,是傅青,是那些已经消失的人。
“我们知道的,可以都告诉你们。”沈蔓说,“但我们有条件。”
“说。”
“第一,我们需要医疗救助,尤其是精神层面的。我们被‘甜梦’侵蚀很深,脑子里有……后遗症。”沈蔓指着自己的头。
“可以,我们有最好的心理专家和神经科医生。”
“第二,这次事件的所有受害者,包括那些在循环里消失的人,还有他们的家属,需要补偿和安置。特别是李静、周涛、赵志成的家人。”
“我们会处理。”
“第三,”沈蔓顿了顿,看向祁寒,祁寒点头,她才继续说,“傅青,那个失明的老师。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死了。但无论哪种情况,我们希望……他能得到公正的评价。他不是帮凶,至少不完全是。他也是受害者。”
李上校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会向上级反映。现在,先离开这儿。这里不安全,而且……”他看了眼地上王志国的尸体,“需要彻底清理。”
士兵们上前,用裹尸袋装走王志国的尸体,开始收集实验室里的各种样本和数据。祁寒和沈蔓被两个士兵搀扶着,走出墓室,走上长长的台阶。
回到一楼实验室时,祁寒看到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但天空是铅灰色的,像哭过的眼睛。校园里停着几辆军车,穿着防化服的人正在进出教学楼。
他们被带上其中一辆车,车里有简单的医疗设备。军医给他们做了初步检查,清理了眼睛和脸上的黑色液体,注射了镇静剂和营养剂。祁寒感到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明德中学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那些破碎的窗户像无数张黑洞洞的嘴,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祁寒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墙壁、天花板、床单,都是白的,只有医疗仪器闪着彩色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没有甜味。窗外阳光很好,是下午。
他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比之前好多了。眼睛有点干涩,他走到房间里的镜子前,看向自己的眼睛。
眼白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有一些血丝,是疲劳所致。瞳孔是正常的黑色,但仔细看,瞳孔最深处,似乎有一点极暗的阴影,像墨水滴在深潭里,几乎看不见,但存在。
后遗症。
门开了,沈蔓走进来。她换上了病号服,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澈了许多。她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和祁寒一样,瞳孔深处有暗影。
“你醒了。”她说,声音还是有些哑,但好多了。
“我们在哪儿?”
“军方的特殊医疗中心,在郊区。”沈蔓在床边坐下,“我们睡了整整一天。李上校来过,说外面的情况基本控制住了。‘甜梦’的扩散停止了,那些被影响的人,大部分在康复,但有一些……可能永久性脑损伤。意识网络还在,但很微弱,像背景噪音。王志国的主体意识,确认进入休眠,但没有消散。他们正在想办法彻底清除。”
祁寒沉默。彻底清除?谈何容易。意识网络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城市,深入每个人的大脑。王志国只是第一个利用它的人,谁敢保证不会有第二个?
“李上校还说,他们在王志国的记忆数据里,找到了更多东西。”沈蔓继续说,“关于‘甜梦’的起源,不是王志国发明的,是他从一个更早的研究项目里偷来的。那个项目叫‘普罗米修斯’,是冷战时期几个国家合作的秘密计划,旨在开发意识控制和精神武器。后来项目终止,资料被封存,但王志国不知怎么搞到了一部分。他改良了‘甜梦’,把它从武器,变成了他实现野心的工具。”
“那傅青呢?”
“傅青……”沈蔓顿了顿,“他的档案被调出来了。他真名叫傅清,是‘普罗米修斯’项目早期研究员傅远的儿子。傅远在项目事故中丧生,傅清一直想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所以主动接近王志国,进入明德中学。他留下的那些线索,半真半假,有些是故意误导王志国,有些是真的想帮后来人。他最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军方在找他,但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