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所以傅青也不是纯粹的受害者或帮凶,他是复仇者,是棋子,是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阴谋中的一环。他们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子,被更大的手拨弄。
“我们呢?”他问,“接下来怎么办?”
“接受治疗,心理评估,然后……看情况。”沈蔓说,“军方想让我们加入一个小组,专门研究‘甜梦’和意识网络的清除方案。我们有‘亲身经历’,而且……”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和网络还有微弱连接,也许能派上用场。”
祁寒没说话。他不想再碰这些东西了,他想回家,想见妈妈和妹妹,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但沈蔓说得对,他们和网络还有连接,那些瞳孔深处的暗影,就是证明。只要连接还在,他们就无法真正摆脱。
而且,王志国的主体意识还在休眠,万一哪天醒来呢?万一有别人发现了意识网络,想成为下一个“神”呢?
“李静他们的家人……”祁寒问。
“军方在接触,会以‘意外事故’的名义给予补偿和抚恤。但真相……不会公开。太骇人听闻,会引起恐慌。”沈蔓看向窗外,“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看到那张招聘启事,如果我没进去,现在会怎样?”
“没有如果。”祁寒说,“我们进去了,我们活下来了,我们得带着这些记忆继续活下去。这就是现实。”
沈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你知道吗,我昨晚做梦,梦到我妹妹了。她站在明德中学的走廊里,穿着校服,朝我挥手。我跑过去,但她一直后退,最后退进黑暗里,消失了。我喊她,她不回头。”
祁寒看着她,没说话。有些伤口,永远好不了。有些人,永远回不来。
门又被敲响,李上校走进来,换了便装,但腰板挺直,军人气质掩盖不住。
“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活着。”祁寒说。
“那就好。”李上校在椅子上坐下,神色严肃,“我来,是有新情况。我们在清理王志国的实验室时,发现了一份加密文件,刚刚破解。文件内容……你们需要看看。”
他把一个平板电脑递给祁寒。屏幕上是份文档,标题是“最终预案:新世界播种计划”。
祁寒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沈蔓凑过来看,也倒吸一口冷气。
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王志国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败时,启动了这个预案。他把“甜梦”的改良配方、意识网络的构建方法、以及他毕生的研究数据,打包压缩,通过暗网,匿名发送给了全球三十七个地址。这些地址属于不同国家的极端组织、恐怖分子、科学狂人、以及渴望权力的野心家。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他们进入明德中学,循环崩溃的那天。
王志国早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死了,但他的“遗产”散播出去了。三十七个种子,撒向全世界。谁也不知道哪些会发芽,哪些会长成新的怪物。
“我们追踪了这些地址,有些是虚拟的,有些是真实的。已经通知各国安全部门,但……无法保证全部拦截。”李上校的声音很沉,“王志国死了,但他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关不上了。意识控制的技术,已经泄露。未来的某一天,某个地方,可能会再次出现‘明德中学’,出现新的循环,新的‘神’。”
祁寒放下平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们拼上性命,毁掉了王志国,但毁不掉他留下的毒。那些知识,那些技术,像病毒一样,已经在世界阴暗的角落里潜伏,等待合适的宿主。
“所以,”李上校看着他们,“我们需要你们。我们需要了解‘甜梦’、了解意识网络、了解如何对抗它的人。不止为了这座城市,为了这个国家,也为了可能发生在世界任何角落的下一次灾难。你们愿意帮忙吗?”
祁寒和沈蔓对视。他们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疲惫,恐惧,但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他们经历了地狱,从地狱爬出来,身上还带着硫磺的味道。但正因如此,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狱是什么样子,以及如何避免坠入其中。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祁寒说。
“理解。”李上校站起来,“给你们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无论你们选择什么,国家都会感谢你们做的一切。”
他离开后,房间里又陷入寂静。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很美,很温暖。但祁寒知道,在这温暖的光明之下,黑暗从未真正退去。它潜伏在网络里,潜伏在人心里,潜伏在那些散播出去的“种子”里,等待着再次破土而出。
“你打算怎么选?”沈蔓问。
“我不知道。”祁寒诚实地说,“我累了,沈蔓。真的累了。我想回家,睡一觉,吃我妈做的饭,听我妹唠叨。我想忘记这一切,当个普通人。”
“但你能忘记吗?”沈蔓看着他,指着自己的眼睛,“你眼睛里的东西,我眼睛里的东西,随时提醒我们,那些事发生过。而且,如果下次,发生在别人身上呢?发生在你妹妹身上呢?”
祁寒闭上眼。他看见妹妹的脸,天真,无忧无虑。如果有一天,她也走进某个“明德中学”,被某个新的王志国盯上,变成李静,变成周涛,变成那些不会呼吸的残影……
他握紧拳头。
“给我三天。”他睁开眼,眼里那点暗影,在夕阳下微微闪烁,“三天后,我给你答案。”
沈蔓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沉重的蓝黑色。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很遥远,很冷。
祁寒想起张若水消失前说的那句话:“姐,快跑。”
但有些路,跑不掉。有些责任,躲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草木和尘土的味道,是真实世界的味道。
他得记住这个味道。
三天。
三天后,无论选择什么,他都要活下去。
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伤痛,所有的黑暗和光。
活下去。
三天后的清晨,祁寒站在医疗中心的天台上,看着太阳从城市边缘升起。风很大,吹得他病号服猎猎作响。他手里捏着李上校给的那份文件——《关于成立“守夜人”特殊事件应对小组的初步方案》。
文件很厚,但他只看懂了大概:军方牵头,多部门协作,专门应对“甜梦”及类似意识控制技术引发的超常规事件。小组成员包括神经科学家、心理学家、信息技术专家,以及“特殊顾问”——指的就是他和沈蔓这类有亲身经历、且与意识网络存在残留连接的人。
顾问的待遇很好,有正式编制,有高额津贴,有最好的医疗和心理支持。代价是:随时待命,全球机动,以及无法预测的精神风险。
文件最后一页是申请表,需要签字。祁寒盯着那行“本人自愿加入”看了很久,笔在指尖转了几圈,始终落不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蔓走过来,手里也拿着文件。她换了身便服,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大学生,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深处挥之不去的暗影。
“决定了吗?”她问。
“你呢?”祁寒反问。
沈蔓把文件卷成筒,轻轻敲着栏杆:“我问了李上校一个问题:如果我加入,能不能调动资源,继续找我妹妹?”
“他怎么说?”
“他说,只要不违反规定,不危及任务,会尽量提供帮助。”沈蔓看向远处,“我查了所有能查的资料,1998年6月20日那天,明德中学高一(三)班确实有个叫沈薇的女生,但她的档案在事故后就没了。王志国的实验记录里也没有她。她就像……从世界上抹掉了。”
“也许她逃走了,换了身份,过着新生活。”
“也许。”沈蔓沉默了几秒,“但如果不找,我一辈子都会想。所以,我签了。”
她把文件展开,最后一页已经签上了名字,笔迹很用力,几乎划破纸。祁寒看着她,这个女生眼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和当初在明德中学走廊里一样。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祁寒说,“我们可能要去面对更多‘王志国’,更多‘甜梦’,更多……不是人的东西。我们可能会疯,会死,会变成我们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怪物。”
“我知道。”沈蔓说,很平静,“但我更怕什么也不做,坐在安全屋里,等下一个灾难发生时,后悔自己当初没站出来。”
祁寒无言。他看着手中的文件,又看向远方渐次苏醒的城市。街道上车流如织,早班地铁呼啸而过,上班族匆匆赶路,学生背着书包打闹。普通,忙碌,脆弱。
如果有一天,这些鲜活的脸,突然变得空洞,眼睛泛黑,嘴角挂着同步的微笑……
他拿起笔,在申请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风里很轻,但很清晰。
三天后,祁寒和沈蔓被转移到市郊一处不起眼的建筑。外表看是个废弃的工厂,里面却别有洞天:三层地下结构,全是实验室、指挥中心、训练场和宿舍。这里是“守夜人”的临时基地,正式基地还在建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