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赵桂兰和张建华,把散落的橘子皮、空塑料袋一并收进垃圾桶,桌上还剩半块温热红糖发糕,林秀琴没有半点胃口。
她回卧室翻出一件浅灰色薄外套,口袋揣上几十块零钱,又顺手抓了一小袋炒熟的南瓜子塞进包里。
往日出门总要记着给丈夫女儿带零食水果,今天她只想着自己,脚步轻快踏出单元楼。
小区外沿街一溜小店,粮油铺、早餐摊、古玩杂货铺依次排开,空气中飘着糖炒板栗的焦甜香气,还有隔壁烧饼炉烘烤面饼的麦香。
苏玉芬的古玩杂货店就在街道中段,门头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各式老银饰、木雕摆件,门口常年摆一张小木桌,桌上总放着一壶粗茶、一碟盐渍花生。
林秀琴推门进店,铜制门铃叮铃轻响。
苏玉芬正坐在木桌旁分拣一串老琉璃珠子,指尖捏着软布细细擦拭。
听见动静抬头,一眼看见林秀琴眼底压不住的疲惫,当即放下手里物件,拉过旁边木凳拍了拍。
“来了?快坐,刚泡的大麦茶,解腻安神。”
苏玉芬拎起粗陶茶壶,往白瓷杯里斟满茶汤,黄褐色茶水冒着淡淡的谷物清香,她又推过一碟油酥黄豆,指尖点了点碟子边缘。
“自家炸的,没事嚼两口,别闷着不说话,看你脸色差得厉害。”
林秀琴拉开凳子坐下,将包里的南瓜子掏出来放在桌面,指尖摩挲冰凉的瓷杯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玉芬,我撑不住了。”
苏玉芬往嘴里丢一颗黄豆,咔嗒嚼碎,眼神清明通透,没有半句敷衍劝慰。
“我前几天就瞧着你心事重重,经常见张建国总晚归家,我本不想多嘴,怕你嫌我挑拨你们夫妻。”
“今天看你这模样,事情是坐实了?”
一句话戳中要害,林秀琴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拨弄杯沿。
“西装领口有口红印,手机里还有暧昧短信,我跟他对峙,他不认错,反倒指责我多疑眼界窄。”
“还有梦瑶,昨天我心里难受跟她诉苦,她句句向着她爸,说我不懂事,闹僵了耽误她相亲找工作。”
“说家里房车全靠她父亲,我受点委屈理应忍让。”
话音落下,苏玉芬当即皱起眉头,手里擦珠子的软布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利落。
“真是养出一副势利心肠!你这辈子为家里付出多少,旁人不清楚,我还能不清楚?”
“当年为了张建国生意周转,你把你妈留给你的小玉镯偷偷变卖。”
“梦瑶从小到大,换季新衣、课外辅导班、外出游玩花销,哪一笔不是你省吃俭用挤出来的?”
林秀琴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低声应声:“我总觉得一家人,多包容一点总能变好,忍了三十年,到头来只换来所有人理所当然的索取。”
苏玉芬给自己添了杯大麦茶,往碟子里抓一把南瓜子推到林秀琴面前,说话一针见血,半点不和稀泥。
“你这就是糊涂!女人最傻的一件事,就是掏空自己成全一大家子,反倒把自己活成无关紧要的附属品。”
“张建国在外挣点钱就觉得劳苦功高,全然看不见你全年无休操持家务;梦瑶被金钱迷了眼,分不清谁是真心待她。”
“今早我不再给张建国收拾衣物、准备早饭,也回绝了梦瑶买新款平板的要求。”
“婆婆、姑姐又上门劝我忍让,句句拿中年离婚丢人、拖累孩子。”
苏玉芬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老旧木雕摆件。
“她们哪里是为你着想,无非是怕没人伺候张建国,怕旁人议论张家闲话。”
“嘴上说着为家庭大局,实则从来没人心疼你夜夜难眠、一身家务病根。”
“换作是她们自家女儿,绝舍不得这般磋磨。”
小店门口路过几个闲逛老街的路人,有人探头往店内看了两眼,苏玉芬顺势压低声音,目光落在货架上一排排古籍、修复工具上。
“还记得你年轻时多风光?古典文物修复专业尖子生,顾教授最看重的学生,木器、字画、玉器修复样样拿手,当年多少古玩店抢着跟你合作。”
“偏偏你一门心思扑在家庭,把所有笔记、修复工具锁进储藏室,硬生生埋没三十年。”
这话勾起林秀琴心底积压多年的遗憾,指尖轻轻攥紧。
“当年张建国天天蹲在学校楼下等我,说婚后不用我奔波打拼,家里一切由他承担。”
“我一时心软,推掉工作室邀约,断了和导师、同窗所有往来。”
“瞧瞧现在,他反倒嫌弃你没本事、没眼界。”
苏玉芬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诚恳温和,“你手里藏着旁人比不了的硬手艺,只是太久没拾起来,自己都忘了自己有多厉害。”
“我这小店时常有人送来老物件修复、鉴定,客源稳定,你若是愿意重新捡起来,我这边随时给你搭路子。”
货架角落摆着几件待修复的老旧木梳、裂纹瓷碗,苏玉芬伸手指了指。
“这些物件看着破旧,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修复完成转手,收益足够你养活自己,不用再看父女二人脸色过日子。”
“你的眼光、手艺,早就远超他们所有人。”
林秀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布满细纹的旧木器上,尘封三十年的专业记忆隐隐浮现,心底长久压抑的沉闷,悄然散开一丝缝隙。
脑海里系统柔和提示音缓缓响起,暖意缓缓流淌四肢。
【宿主吐露心结,接纳自我过往价值,自我认知觉醒进度提升,后续将解锁专业相关专属奖励。】
苏玉芬起身从柜台取来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递到林秀琴手里,糕点清甜香气漫开。
“先吃块糕点缓缓心绪,别总委屈自己。”
“以后不必再迁就任何人,想吃什么就买,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你的本事、你的人生,不该困在灶台家务里。”
抬眼看向眼前始终护着自己的闺蜜,连日来独自承受的寒凉委屈,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安放的角落。
街上糖炒板栗摊主翻炒铁锅的声响持续传来,来往行人说说笑笑,小店内大麦茶、桂花糕、炒货的烟火气息包裹着她。
这是连日以来,唯一不用紧绷心神、不必刻意迁就他人的片刻安宁。
苏玉芬看着她渐渐舒展的眉眼,再次认真开口,字字清晰,刻进林秀琴心底。
“你的本事,早就远超他们所有人。”
短短一句话,轻轻落在耳边,撕开她三十年自我否定的枷锁。
她从前总认定自己一无是处,只能依附丈夫生活,殊不知,被全家轻视半生的自己,手握旁人求而不得的底牌。
怀揣闺蜜的提点与鼓励,林秀琴攥着桂花糕起身归家,她清楚今晚回到空荡冰冷的房子,翻出压箱底封存多年的专业笔记与收藏,尘封三十年的锋芒,即将第一次显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