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宇后来想起那三局棋,才恍然发觉——他输的每一局,都不是在棋局终了之时才落败,而是早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一刻,败局便已注定。
一
白子在袖袋里磕碰了半个月。
起初吴宇每日都要取出查看。
在轿中看,在书房看,甚至在苏三娘河房饮酒至半酣时,也会忽然探手入袖——指尖触到那光滑的弧面,确认它仍在,便继续举杯。
苏三娘问他在摸索什么,他只答无事。苏三娘便不再追问。
她的好处恰在于此——从不问第二遍。
后来他便不常取出来看了。并非遗忘,而是不必再看。
那枚白子贴着他的腕侧,在袖袋里轻轻磕碰着。
他依旧没有去狐仙庙。并非不想去。正因想去,才执意不去。
恰如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却不肯走向饭桌——并非饭菜不佳,而是深知一旦落座,再要起身离去便不那么轻易了。
有一回赵明轩在街上遇见他,端详他片刻,说道:“你近来有些不对。”
“何处不对?”
“从前走路总看姑娘,如今走路总看袖子。”
吴宇将手从袖中抽出,笑了笑。赵明轩并未追问,
临别时丢下一句:“上回说的那家馎饦铺子还在。你父亲以前常去的那间。”
他顿了顿,“你许久没去了。”说罢便走了。
二
那日自城西收账归来,天色陡然转阴。
吴宇骑马去的——城西有两间吴家名下的绸缎庄,每月廿五需去收一次账。
掌柜姓徐,年约五十,是个锱铢必较、账目分明之人。
吴宇坐在后堂核对账目时,窗外尚且烈日当空,热得徐掌柜指间的算盘珠子被汗浸得发黏,噼啪声都迟缓了半分。
待他核完账、饮过一盏茶、起身告辞时,天色已沉沉压下。
云是从西边涌来的——并非飘移,而是层层堆叠,倾压而来。
云色由灰白转为铅灰,最终化作一种深郁的靛蓝。空气陡然闷窒,闷得人脸颊发胀。
吴宇上马往回走。行至半途,雨便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青石路面上,溅起一朵朵白亮的水花。
马蹄踏过,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他催马疾行了一段。
途经城南那条窄巷口时,猛然勒住了缰绳。
密实的雨帘将巷底那座低矮建筑的轮廓晕得模糊。
但他认得那形貌——低垂的屋脊、灰白的瓦片、碎石垒砌的院墙。狐仙庙。
他端坐马上,雨水从帽檐倾泻而下,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一道冰凉的线自锁骨直滑至胸口。马在原地踏了几步,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
他翻身下马。走到院门前,手已按在门板上,却未立即推开。
门缝里并无灯火透出——这般大雨天,里头未曾点灯。
她是外出了,抑或根本无灯可点?哗哗雨声吞没了所有动静,他听不清院内是否有人。
他在门外静立片刻。雨水从檐上倾灌,淋湿了他的肩头,他也未躲。
然后他听见了——并非人语,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雨声彻底掩没的响动。
嗒。嗒。嗒。缓慢,每一声间隔许久。恍如有人正在落子。
他推开了门。
三
院门虚掩着。雨水从门缝淌出,在地上汇成一道细流。
吴宇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钝响。
正殿前的石阶上,搁着一张矮木棋盘。棋盘已被雨水打湿半边,黑白棋子密布其上;另一半尚被屋檐遮挡,仍是干的。
水从屋檐的豁口处滴落,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个位置,将石阶凿出一个小小的浅坑。
阿素坐在石阶上。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衣,袖口已有些褪色,泛出浆洗多次后才有的月白。
她正低头看着棋盘,右手拈一枚黑子举在半空,凝然不动。
雨水从檐上溅落,打湿了她半边肩膀,她却似浑然未觉。
吴宇在雨中站了片刻。她仍未抬头。
“你来了。”她说。
不是询问,只是陈述。她的声音同半月前一样轻。
“路过。避雨。”
“嗯。”
她将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声音很轻——不是清脆的“啪”,而是沉闷的“嗒”。
被雨水浸透的木棋盘,声响变得滞重。
吴宇将马拴在院墙外的歪脖槐树上,走到石阶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是一盘残局。
黑白棋子纠缠在一处,各据半壁,中腹一片混战。棋至中盘,黑棋在左下角围出一块实地,白棋则在右上角拉起一道长龙,中间的厮杀尚未分晓。
“一个人下?”
“一个人下。”阿素抬眼看了看他,“公子会下棋。”
她说的不是“会下吗”,而是“会下”。仿佛她早已知道。
吴宇没有作声。他在她对面的石阶上坐下。
石阶冰凉,寒意透过衣袍渗上来,但他没有起身——他不想让她觉得矫情。
四
第一局
阿素让吴宇执黑先行。
吴宇第一手落在右上角小目——这是他幼时学的第一手棋,稳妥、端正、不冒进。
父亲当年教他的第一手,便是这个位置。
那年他七岁。
父亲的书房里摆着一张榧木棋盘,棋子是云子——白子微黄,对着光能看见里面极细的纹理。父亲执白,他执黑。父亲第一手下在天元。
小吴宇急得满头大汗,只顾从边角往上爬。最后输了十五子。
“知道为何输么?”父亲将最后一枚黑子拣起,放入他掌心,
“你只盯着自己。看看白子都落在何处。”
小吴宇低头看了半晌,忽然明白——白子的每一着,都不是在争地,而是在将他的黑子引向一处。
“落子无悔。棋盘上每一个空位,未落子时你可任选,一旦落下,便成定局。”
那时他不信。
他抬起头。阿素的白子已然落下——左上角星位,与他的小目遥相对峙。
他未及多想,随手在右下角挂了一着。阿素应了一手——她走了左下角。
十手之后,吴宇心头浮起一丝异样。每一步都走得太过顺畅——顺畅得反常。
他想占角,她便让角;他想扩边,她便让边。他像独自在空旷的场地上奔跑,跑到中途蓦然回首——身后的大门却已悄然合拢。
他竟寻不出自己是何时陷入重围的。她做得极轻,轻如一人自你身后走过,你以为只是途经,待她行至面前,方见她手中握着的,正是你一直紧攥在兜里的钥匙。
第一百四十七手,他投子认负。
他低头望着满盘被围死的黑子,心中蓦然一动。这一局,他自始至终只看着自己的棋路——只想着何处能多吃一子、多占一角。
秦淮河上的日子,又何尝不是如此?每日所思,无非明日去哪家阁子、后日访哪位姑娘。
他自以为占尽先机,殊不知每一个角落,皆是他人有意相让。
这半月他在河上依旧饮酒听曲,袖中那枚白子却时时磕着他的腕骨——他其实早已知晓,自己已在网中。
阿素不语,只将棋子一颗一颗拾回棋盒。她的手指素白,在雨水的映衬下泛出一种半透明的泠泠冷光。
“再来一局。”
五
第二局。
吴宇此局谨慎了许多。
他不再贪图剿杀她的孤子,而是步步紧逼,与她缠斗——她欲向左突围,他便向左封堵;她试图向下拓展,他便向下围困。
棋盘渐渐被棋子填满,战局纠缠作一团。
行至中盘,他将她右侧的一条大龙逼入死角。
只差最后一气——只需再落一子,那片白龙便将被连根拔起。吴宇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却未急于落下。
他抬眼看向阿素。她并未看他,脸上也无半分紧张。
吴宇将黑子按了下去。嗒。
阿素拈起一枚白子,并未落在白龙近旁,而是落在了棋盘最左侧的一个位置——那是他先前扫过一眼的空旷角落,看似毫无意义。
他怔了两拍,随即恍然。
这一子落下,整个棋局的势忽然变了。
方才那看似濒死的龙,此刻成了一个饵。
她那右侧大龙自始至终便没打算求生——她将他的主力引至彼处,却早在左边无人留意处埋下一枚白子。
那枚白子蛰伏角落十余手,犹如一粒深埋的种子,在他专注于正面厮杀时悄然生根,将脉络无声地蔓延至左半盘。
待他察觉时,左边已尽数染白。
他投子认输。
他想起秦淮河上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日子
——柳莺弹琵琶,他听着;楚月煮茶,他喝着;苏三娘斟酒,他端着。
他原以为是座上宾,却不过是别人将茶杯递来,由他接过。
此局中他自认最精妙的一步——将她逼至绝境——恰恰是她等待最久的一步。
“公子在想什么?”阿素问。
“在想你是否故意让我觉得,自己有机会赢。”
阿素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又未全然成笑。
随后,她将白棋棋盒轻轻推至他面前。
“第三局。公子执白。”
六
第三局,吴宇执白后手。
他不再试图与她正面交锋——而是学着她的样子,往边上走,往角落里钻,往不起眼的地方落子。
这局棋下得很慢。
雨声在屋檐上絮絮叨叨,两人落子的间隔越来越长,有时甚至相隔数十息,棋子捏在手里,悬在棋盘上方——并非犹豫,而是忽然意识到,每一枚落子都将成为另一枚的因果。
下至中盘一处残局,黑子与白子在右下角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称。
吴宇低头望着那片棋盘,忽觉这画面无比眼熟。
那年他十岁。也是雨天,父亲在书房与他下棋。
父亲执黑,他执白。弈至中盘,出现了极其相似的局势——黑白对称,相持不下。
他捏着一枚白子想了许久,终于落下。输了。
“你知道为何不悔棋么?”父亲问。
“因为棋品。”
“非关棋品。是你不曾动手悔棋——心里却已在悔。你在心中将那悔过的几步琢磨了千万遍。这般悔意,比掀了棋盘重摆还要累人。”
他当时并未听懂。
“长大便懂了。”父亲将他下错的那枚白子从棋盘上拈起,置于盘边,并未收回棋盒。
“这枚子留给你。待你何时想明白了,再将它下回去。”
后来父亲走了。那枚白子一直收在书房的木匣里,再未落回棋盘。
时隔多年重坐棋枰,父亲昔日话语犹在耳畔。
他从前只当那是孩童戏言,以为“落子无悔”不过是棋盘上的规矩。
如今连输两局方才恍然——他这许多年的人生抉择,又何尝不是一枚枚早已落定的棋子。
这时,阿素落下一枚黑子。
吴宇低头看去——她这一步,竟将那黑白对称的僵局骤然打破。
她故意露了一个破绽,那破绽极小,只容得他这一枚白子堪堪穿过。
他捻起一枚白子,自那缝隙间探入。嗒。
此子落下,他不似前两局那般想着“我要赢了”。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它就应当落在那里。
阿素抬眼看他。“这一手叫什么?”
吴宇凝视棋盘。那枚白子钻入之后,全局忽然贯通——方才还是散沙般彼此为阵的零星碎片,此刻竟连成了一张网。
他的白子从角落一路蜿蜒,直抵中央。“不知。随手而已。”
阿素拈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
她将黑子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轻轻翻动手腕。
七
棋盘上黑白交错,三条大龙相互绞缠,一时难辨优劣。
雨势渐歇,檐角滴水的间隔愈发绵长。
吴宇凝视棋局,轻声一叹:“棋局终有胜负。这一盘……却看不出谁占了上风。”
阿素指尖捻着那枚黑子,目光未落棋盘,只静静望着吴宇。
“何止棋局。人间万事,表象最易惑人。公子不妨细想——眼前种种,何为真,何为假?”
吴宇悬在棋盘上的手指微微一僵。他拈着的白子停在半空,久久未落。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棋下到此,自然该问了。”阿素话音依旧轻缓,
“第一局,你只盯着自己,我便将你的棋子一步步引入死角。
第二局,你以为在围我,不料你的围反成了我的墙。
第三局——公子方才落那一子时,心中是如何想的?”
“随手而已。”
“随手之前呢?”
吴宇思忖片刻。“……并未多想。”
“正是。”阿素道,
“未多想时,反而真切。前两局你一心求胜——心念在胜,便只能跟着我的棋路走。”
她略作停顿,“秦淮河上那些姑娘——你是否也怀着‘赢’的心思?盼着她们喜欢你,觉得你与寻常恩客不同?可曾想过……你在她们面前,演了多少?”
吴宇默然。他想起自己每回踏入河房时,那先动眉梢、再弯嘴角的笑意——那是他经年累月练就的功夫。
对柳莺、楚月、苏三娘……对不同的人,他换上不同的脸孔,每一张都周全妥帖。
他演得太过娴熟,熟到连自己都忘了这是在演。
雨不知何时停了。并非渐弱,而是戛然而止。
檐下那滴踌躇已久的水珠终于坠落,轻轻叩进石面那圈圆圆的小洼里。
"你说的真相——"吴宇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什么?"
阿素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眼,望向窗外。
夕阳从云隙间漏下,一道光穿过破损的窗棂,落在她半边侧脸上。
那光让她的脸忽然显得透明——眉骨、鼻梁、唇线的轮廓都在,可轮廓之间仿佛有什么在隐隐流动,如同光照透蝉翼时现出的纤细翅脉。
那一瞬极短。恰在同一瞬,他袖袋里那枚白子极其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阿素转过头来,面容已恢复寻常。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渍。
青衣下摆被雨水浸湿了一大片,紧贴着腿侧。
可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吴宇看见那片湿痕正迅速变淡:从深青褪为淡青,几乎消失;不过几次呼吸,只剩下一圈极浅的轮廓,像是水渍被夏日的路面蒸干了。
雨停才片刻,她衣摆上的水,却仿佛早已干了许久。
“雨停了。”她说。
吴宇没有追问方才所见。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也知道她不会解释。
他将手里那枚白子轻轻搁在棋盘边沿,并未落下。“这局还没下完。”
“不必下完了。”阿素说,“公子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此处寻我下棋。”
她说这话时并未看他,只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槐树。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黑,叶尖上挂着水珠,正一颗接一颗地坠下。
吴宇站着,没有说话。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的棋盘——黑子与白子仍纠缠在一起。
“这盘棋……能否留在这儿?”
“随公子。”
棋盘留在了石阶上。
八
临走时,吴宇从棋盘边的棋盒里拈起一枚多余的白子,放入袖袋——不是阿素留给他的那枚,是这局棋盘上的一枚备用棋。
它与袖袋里原有的那枚不同:石桥上拾来的那枚毫无纹理;这一枚的背面,则隐约有一点极小的窑烧瑕疵。
他将这枚带瑕疵的棋子收入袖袋,与石桥上的那枚轻轻相碰。
阿素走进殿里去了。
吴宇走出院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阶上的残局——黑子与白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着。
下次来时,这局棋应当还在。
院门外,马还拴在歪脖槐树上。
槐树叶上的积雨被风一吹,哗啦啦洒落,劈头盖脸地淋了他一身。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路过巷口时回头望去——狐仙庙的轮廓仍在雨中,矮矮的,屋顶的瓦片被雨水洗过后泛出一种干净的灰,像一只被擦拭过的旧盘子,看得出年月,却看不出主人。
走过那座石桥时,他放慢了马速。
桥下的水比半月前涨了许多。月亮还未升起,水面是灰黑色的,什么也映不出来。
他探手入袖,取出石桥上拾来的那枚白子——已被体温彻底焐热了。
他翻了个面,借着微弱的天光端详片刻,然后放回原处。
指尖触到袖袋里另外几样东西:柳莺的断弦、楚月的焦松果壳,还有方才从棋盘上取走的那枚瑕疵棋。
断弦不会再响,烧过的松果也不会再响,唯有石桥上的白子,仍在轻轻磕碰着他的腕骨。
他一抖缰绳,马便跑了起来。
九
夜里吴宇回到家,在书房坐了许久。
他打开木匣。父亲留给他的那枚白子还在——十几年过去,上面蒙了一层极薄的灰。
他用指尖拈起它,凑到烛光下端详:是云子,对着光能照见里头极细的纹理。
他从袖袋中取出另外两枚白子。
石桥上的那枚——光滑无纹。从棋盘带回来的那枚——翻到背面,烛光下能看见那一点极小的窑烧瑕疵。
三枚白子并排摆在桌上。
一枚是父亲留下的云子,有纹理,是他童年输掉那局棋所欠的未竟之债。
一枚是阿素置于石桥的瓷白棋,光洁无瑕。
一枚是他自己从棋盘取走的瑕疵棋——摸得到缺陷,不完美,却能够被他确认。
他将三枚白子一齐拢入掌心,轻轻相触。三种质地,三种回响。
父亲要他将棋下回去。
阿素替他落了那步他在棋盘外徘徊半月的一子。
他自己则带走了一枚有瑕疵的棋。
吴宇把三枚白子都收回袖袋。
如今袖袋里共有六样东西:柳莺的断弦、楚月的焦松果、苏三娘的目光、父亲的云子、阿素的瓷白棋——以及他自己选的那枚瑕疵棋。
它们挨挤着,走动时发出细碎轻响。每一件,都是一个未曾说完的故事。
他站起身。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一弯极细的月牙。
月光很淡,淡得几乎算不得光。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今日这局棋,她是不是又让了他?
他没有去推求答案。
只是把问题搁在心里——就像她把白子搁在石栏缝里那样。
不是让你解的,是让你带着的。
他吹熄灯,躺下。
袖袋里,三枚白子在黑暗中轻轻相碰。声响极轻。
雨又下了起来。檐下水声一夜未歇。
石阶上那盘残棋,雨水正一滴滴打在棋盘间。
黑白棋子被雨滴推开又聚拢,聚拢又推开——每一滴雨落下,棋局便悄然一变。
待到天明雨住,这局棋会变作什么模样,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