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凤阳的冻土开始松动了。
王锵蹲在县衙后院那块小菜地边上,用手指拨开表层湿润的泥土,看了看地温。去年秋天收完土豆之后,这块地就一直空着,经过一整个冬天的休整,土壤的颜色变深了,捏在手里有一种疏松的质感。春天要到了,该准备春耕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回到书房。解缙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公学经费说明。王锵接过来翻了一遍,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看完之后,把说明还给解缙:“抄一份存档,原件收好。”
解缙接过说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侯爷,下官在想一件事。”
王锵抬起头看着他。
“下官在想,如果都察院真的派人来查公学的经费,他们会不会连下官一起查?”解缙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下官是侯爷的幕僚,公学的账目有一部分是下官经手的。如果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说不定会把下官也扯进去。”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如果有人要查你,他们会先查到我头上。你是替我办事的,你的账目就是我的账目。只要我的账目没有问题,你就不会有问题。”
解缙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凤阳·县衙后院·同日午后
安宁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件刚缝了一半的小衣裳。是给朱雄英做的,春天到了,去年的衣裳短了一截,该换新的了。针线筐里放着几块藏青色的棉布,是她前些日子托人从庐州带回来的,质地厚实,颜色也耐脏。
她低着头缝了几针,又停下来,透过窗子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丫上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些已经裂开了细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新叶。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针线,把衣裳抖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了针线筐里。
她起身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朝书房走去。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看到王锵正坐在案前翻看一份文书,眉头微微皱着。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王锵抬起头看到她,眉头松开了,问了一句:“怎么了?”
安宁走进书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夫君,都察院的事,我听说了。”
王锵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既没有意外,也没有紧张,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懂朝堂上的事,帮不上什么忙。”安宁的声音不高,很温和,“但我可以写信给母后。如果都察院那边真的有什么动静,母后至少能提前知道。”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不过不用刻意提这件事,就像平时写信一样,聊一聊凤阳的春耕,聊一聊雄英的功课就好。”
安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出了书房。
京城·皇宫·御书房·二月初六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密报折好放在案角,沉默了很久。
密报是锦衣卫送来的,内容与都察院无关,与凤阳也无关——是关于北边边境上的一些异动。他把密报收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意了。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茶盏,说了一句:“标儿昨天说,凤阳那个公学,教算学和农事?”
站在一旁的当值太监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起这个。他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昨日太子殿下确实提过。”
朱元璋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翻开,目光落在纸页上,但他心里想的,已经不是那份奏折上的内容了。
京城·吕府·二月初六
吕安从外面回来,进了吕本的书房。二月的风已经不像正月那样刺骨了,但依然带着凉意。他关上门,脱下披风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走到书案对面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在桌上。
“刘勉那边,已经立案了。”吕安说。
吕本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伸手去拿:“立案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他以都察院的名义,向凤阳县衙发了一道公函,要求凤阳县衙在三月中旬之前,将公学自开办以来的全部经费账目报送都察院备查。”吕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正式的弹劾,只是核查。但如果核查结果有问题,他会立刻转为弹劾。”
吕本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缓缓说了一句:“那就让他查。他查到的结果,会是他想要的。”
凤阳·县衙·二月初八
都察院的公函到了凤阳。
公函是二月初六从京城发出的,经由通政司转递,二月初八下午送到了王锵的案头。王锵拆开公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等这封公函,已经等了整整十天。
他叫来解缙,把公函递给他看。解缙看完之后,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侯爷,都察院要求三月中旬之前报送材料,时间上还来得及。”
“不是时间的问题。”王锵说,“是内容的问题。他们要求的是‘全部经费账目’,没有限定范围。这意味着他们想查的不只是公库拨付的部分,还包括我个人捐赠的部分。”
解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侯爷,您个人捐赠的部分,虽然账目清楚,但毕竟没有经过公库。如果有人咬住这一点不放,说您‘私捐公学、收买民心’——”
“那就让他们咬。”王锵打断了他的话,“我捐的是自己的俸禄,没有动用县衙一分一毫。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记录。他们咬不动。”
解缙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材料了。
凤阳·县衙·同日傍晚
安宁坐在灯下,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写都察院的事,而是先写了一些家常:凤阳的天气开始转暖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了新芽,雄英的春装已经做好了,他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回去脱了,说还是穿旧的舒服。她写到雄英试新衣裳那段,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然后她才在信的末尾,像是顺带一提般地写了一句:“夫君近日忙碌,在为春耕做准备,也整理了一些县衙的旧账目。一切都好,母后勿念。”
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准备明天一早让人送出去。
京城·都察院·二月初九
刘勉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摊着几页纸。那是他昨天立案的公函底稿,旁边还有一份刚送来的补充材料——有人匿名投到了都察院的门口,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凤阳公学经费相关,请大人过目。”
刘勉拿起那封信,拆开来,抽出里面的纸页。那是一份凤阳公学经费的“民间版本”——没有官方印章,没有签名,但上面的数字看起来与凤阳县衙上报的数据大体吻合,只是在“个人捐赠”一栏多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子。这笔银子在凤阳县衙的官方记录中并未单独列出,而是归入了“多方筹措”的条目之下。
刘勉看完之后,把那份材料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采信这份匿名材料,但也没有丢弃它。他把它夹进了凤阳公学的卷宗里,放在“待核查”一栏。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隔壁值房里那个书吏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凤阳·县衙·二月初十
王锵收到了刘大在年后的第四封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都察院已正式立案。有人往刘勉那里送了一份匿名材料,内容涉及侯爷个人捐赠的数额。侯爷务必确保公学账目的每一笔都能对应到具体凭证。”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匿名材料——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吕安不会直接出面,他一定会通过中间人来提供“线索”。他叫来解缙,把公学经费的账目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笔个人捐赠都有对应的支用记录。解缙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每一张单据都翻出来核对了一次,确认无误之后,向王锵点了点头。
京城·皇宫·坤宁宫·二月十一
马皇后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安宁刚寄来的家信。她先看了雄英试新衣裳那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看到末尾那句“夫君近日忙碌,在为春耕做准备,也整理了一些县衙的旧账目”时,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说什么,把信纸折好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坐在对面的朱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母后,安宁妹妹的信上说了什么?”
“说凤阳那边在准备春耕了,雄英长高了,新做的春装穿着又脱了,嫌不自在。”马皇后说到这里,嘴角又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还说王锵在整理县衙的旧账目,准备迎接都察院的核查。”
朱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儿臣相信他能处理好。”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末尾那句话,然后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了手边的信封里。
京城·皇宫·御书房·二月十二
朱元璋在批阅奏折的间隙,忽然问了一句:“都察院最近在查什么?”
当值太监想了想,躬身答道:“回陛下,老奴听说都察院最近在核查一些地方上的账目,具体是哪些地方,老奴不太清楚。”
朱元璋没有再问。他没有点明自己问的是凤阳,但他知道,该知道的事情,总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凤阳·县衙·二月十五
王锵把整理好的公学经费账目装进木匣,封好,盖上凤阳县衙的印信,叫来一个可靠的差役,让他送往京城都察院。木匣里装着三样东西:公学经费总账一份、县衙公库拨付明细一份、王锵个人捐赠明细及对应凭证一份。每一份都盖了县衙的印,每一页都有经手人的签名。
差役接过木匣,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王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个差役背着木匣消失在街道尽头。那只木匣里装着的不仅是账目,也是凤阳公学能否继续顺利运转的关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县衙。春耕就要开始了,他没有时间一直站在门口发呆。
凤阳·县衙后院·同日傍晚
安宁坐在窗下,把最后几针缝完,抖了抖那件做好的春装,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在床头。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从老槐树的枝丫间落下去,将那几片刚冒出来的嫩叶染成金黄色的。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针线筐,起身走出房间。
她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王锵正坐在灯下翻看一份文书。她没有进去打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