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十一小时整。
异族暂缓了铺天盖地的大范围炮火覆盖,却将所有杀戮之力,凝作一点,狠狠砸向星穹壁垒最后的核心闸门前。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被暴风雨袭击了许久,风雨突然停了——但你抬头一看,发现头顶悬着一柄巨大的铁锤,正在缓缓下落。
这种攻势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毁灭,而是精准、偏执、不计代价的绝杀。暗子晶体洞悉了人族所有底牌。知道守军只剩残甲老兵,弹药枯竭,工事残破;知道这群浴血之人唯一的依仗,就是硬生生撑到援军抵达。所以它们不再浪费火力夷平废墟防线,而是倾尽百年积攒的精锐战力,以潮水般的必死冲锋,用人族最稀缺的时间,碾碎人族最后的坚守。
漫天漆黑的异形集群舍弃了迂回缠斗,密密麻麻覆满破碎的空域与残破的合金大地。它们像是一层蠕动的地毯,从地平线的尽头一直铺展到视野的极限,覆盖了一切——残骸、废墟、尸体,全部被黑色的潮水淹没。低阶异形悍不畏死,层层叠叠堆起血肉尸山,填平战壕裂隙、堵住炮火缺口;数以百计的高阶异形展开骨翼,利爪撕裂气流,带着腐蚀一切的黑雾,直扑核心闸门。
深空之上,异族攻坚巨舰主炮光芒持续凝聚,暗沉的紫光愈演愈盛,那是足以击穿主堡特种合金装甲的破灭能级,每一次蓄能震颤,都让整座星穹壁垒微微轰鸣震颤,像是有一只巨人在用拳头反复捶打着城墙。
第二道环形防线彻底沦为废墟。那些曾经坚固的工事,此刻只剩下一堆堆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像是被巨人踩过的玩具。残存的人族守军,彻底退无可退。身后,是星穹壁垒核心主堡,是边疆最后一道门户,是身后亿万未曾亲历战火的人族疆域。身前,是倾覆而来的异族百年黑潮,是不死不休的灭绝攻势。
陆沉的机甲早已遍体鳞伤。
左臂装甲整块崩裂,露出内部的机械结构,那些精密的齿轮和线路在真空中暴露着,偶尔迸射出细碎的电火花。外露的合金骨架布满狰狞的咬痕与炮痕,像是被某种猛兽反复啃噬过。外置的粒子刃弯折变形,刃身布满缺口,像是一把被用得太久的锯子,已经失去了它曾经的锋利。机甲能源舱损耗超标,红色过载警报疯狂闪烁,刺耳的蜂鸣声从未停歇,像是垂死之人的心电图,在绝望地跳动。
他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那股腥甜的味道涌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无视神经接驳传来的刺骨痛感,那些痛感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扎,扎进他的大脑,扎进他的骨髓。他操控残破机甲横立在核心闸门最前沿。这里是所有防线的最后一寸疆土。
“全员结死阵!”
陆沉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片,却稳如磐石,响彻全域通讯频段。那声音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步兵锁死地面工事,机甲分队分守四大缺口!”
“不用留弹药,不用保机甲,不用惜性命!”
“以身为盾,以血为墙!”
余下六台残破机甲应声就位。七台机甲,七道孤绝的钢铁身影,扎根在核心闸门前的破碎大地之上。曾经纵横星海的主战机甲,如今大多残甲缺损、武器不全,却依旧挺拔如峰,未曾有半分退却。它们像七根被钉进地里的铁桩,任凭风浪如何拍打,纹丝不动。没有豪言壮语的嘶吼,只有沉到极致的死寂坚守。
下一秒,黑潮轰然撞来。
第一批异形尸山直接撞上人族防线。那撞击的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最前排的步兵阵地像是被一堵移动的墙壁迎面撞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骨骼碎裂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骨骼粉碎声、能量爆鸣声混杂着炮火轰鸣,瞬间填满整片空域。最前排的步兵机枪阵地瞬间被异形潮吞没,那些机枪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黑色的潮水淹没了。
士兵们没有后撤。他们握着发烫的枪械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枪管因为过热而微微弯曲,冒出缕缕青烟。然后他们拔出合金战刀,贴身扑上,以血肉之躯阻拦汹涌黑潮。那些战刀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寒光,像是萤火虫的尾光,短暂而明亮。
一名中士的胸膛被异形利爪贯穿。那只漆黑的利爪从他的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带着温热的血液和破碎的组织。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只沾满鲜血的利爪,然后抬起头,死死攥住袭来的异形脖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在接触到异形皮肤的瞬间,被腐蚀性的黑雾灼烧得滋滋作响,皮肤在迅速溃烂、剥落。但他没有松手。他任由黑雾腐蚀躯体,反手引爆腰间爆破雷。
火光炸开,人与异形同归于尽。尸躯倒地的瞬间,后方立刻有人补上空缺。无人退缩,无人逃亡。所有人都记得,星海深处,人族舰队正在奔赴此处。他们多撑一秒,人族的曙光就更近一秒。他们多守一寸,人族的疆土就多存一寸。
机甲战场,更是惨烈到极致。
一名队员的机甲右腿被数头高阶异形死死锁死,那些异形的利爪深深嵌入合金装甲,像是铁钳一样无法挣脱。异形锋利的口器疯狂啃噬合金机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老鼠在啃木头。机甲平衡系统彻底损毁,重重砸落废墟之中,扬起一片尘土。数十头异形瞬间围扑而上,利爪疯狂劈砍装甲,火花四溅,眼看机甲就要被彻底撕碎。
“陆队!缺口我堵!”
队员的嘶吼冲破频段,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机甲剩余的所有能源、备用炸弹、核心动力瞬间同步过载。驾驶舱内的警报声尖锐到极点,然后——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
机甲殉爆的冲击波横扫方圆百米,吞噬了层层叠叠的异形集群,硬生生堵死了即将崩溃的防线缺口。火光漫天,烟尘滚滚。又一名守疆人,埋骨星穹边疆。
陆沉双目赤红,眼球表面布满血丝,像是一张红色的蛛网。心脏像是被钢铁攥紧,剧痛翻涌,每一次收缩都像是在挤压一块已经淤青的肌肉。从开战至今,昔日并肩的队友接连陨落,熟悉的ID一个个从作战光屏上永久熄灭。那些名字他都能背得出来,张三,李四,王五……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活生生的面孔,一段共同度过的岁月。
可他没有时间悲伤。
异族的冲锋从未停歇,一波覆灭,一波更凶。它们像是不知疲倦,不知恐惧,永远在涌来。他猛地催动机甲极限过载,能源指示器瞬间跌入红色区域,弯折的粒子刃狠狠劈出,硬生生斩碎一头扑向闸门的高阶异形头颅。黑色的体液在真空中飞溅,瞬间凝结成冰晶。机甲肩部随即被后方袭来的异形巨尾贯穿,滚烫的机油混杂着冷却剂喷涌而出,在真空中形成一团团浑浊的液滴。
机甲操控舱剧烈颠簸,像是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被抛上抛下。警报声濒临嘶哑,像是已经喊哑了嗓子的哨兵,还在拼命发出最后的警告:
机身损毁78%。
能源剩余12%。
神经接驳负荷超标,建议紧急弃机。
冰冷的系统提示不断弹出,字字皆是绝境。那些文字在屏幕上跳动,白色的,刺目的,像是一份份判决书,在宣判他的死刑。
陆沉置若罔闻。他抬手抹掉眼角飞溅的油污与血渍,那些油污和血渍混合在一起,在他的脸上形成一道道的污痕。他死死攥紧操控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嵌进操控杆的橡胶套里。
弃机?身后就是主堡,就是人族疆土,他无处可弃,也绝不弃!
“还能战!”
他低吼一声,声音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操控残甲再度冲锋,推进器喷吐着暗淡的尾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拖着残破的身躯,以最笨拙、最决绝的姿态,横挡在黑潮之前。
指挥大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光屏之上,代表己方战力的光点还在不断熄灭,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关掉灯。防线血量曲线近乎贴地浮动,像是垂死之人的心电图,随时可能变成一条直线。四周操作台的灯光频频闪烁,多处设备因持续遭受冲击、能源过载彻底瘫痪,噼里啪啦的电火花不断炸响,在昏暗的灯光中明灭不定。
苏晚站在全域指挥光屏前,指尖始终没有停歇。她的手指在触控面板上飞速跳动,速度快得像是在弹奏一首激昂的钢琴曲,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果断。她眼底早已布满红血丝,那些红色的细线在白色的眼球上蔓延,像是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脸颊带着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几天之内瘦了一圈。但她身姿挺拔,分毫未乱,像是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旗杆,虽然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异族每一次冲锋的路线、每一处火力集中的缺口、每一台攻坚巨舰的蓄能节奏,都被她飞速捕捉、精准测算。她的目光在屏幕上飞速扫过,一行行数据,一幅幅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拼接、组合、碰撞。在全员血战的绝境里,她是整座壁垒唯一的眼睛与大脑。
“三号缺口左翼火力不足,调取备用近防炮,全自动拦截!”
“七号工事彻底损毁,通知步兵放弃阵地,收缩至闸门内侧第二掩体!”
“监测到异族主炮蓄能峰值,启动主堡被动防御护盾,集中全域残余能源硬抗!”
一条条指令飞速下达,精准、冷静、没有半分迟疑。她的声音在指挥大厅中回荡,像是一根绷紧的钢缆,稳稳地拽住所有人即将溃散的情绪。
她看着光屏里不断传来的殉爆火光,那些火光在黑暗中绽放,像是无声的烟花。看着一个个永久灰暗的战士编号,那些编号曾经代表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数字。心脏一遍遍被钝痛碾压,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反复切割。
每一次指令的落地,都是用战士的血肉去填补绝境。可她不能停,更不能软。她必须稳住后方,稳住战局,稳住这十一小时的生死倒计时。这是她的战场,她的死守。
“再撑一会……再撑一会就好。”
苏晚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目光死死锁盯着光屏边缘那片遥远的星海坐标。那里,人族钢铁洪流正在昼夜兼程,奔赴黑暗边疆。她看不到那些战舰,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正在穿越无尽的黑暗,以最高的航速,向着这片即将沦陷的星域赶来。
十小时。九小时。八小时。
时间在血与火的厮杀中缓缓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人族守军的性命换来的。那些生命像是沙漏中的沙子,在不可挽回地流失。
核心闸门前的大地,早已被黑色血污与合金碎片铺满,层层叠叠的异形尸骸堆积成山,将残破的阵地垫高数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硝烟味、血腥味、腐蚀性体液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人族守军的伤亡过半,机甲仅剩四台尚且能勉强作战,且全部处于重度损毁状态。步兵战力近乎透支,所有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人在流血,有的人在咳嗽,有的人的胳膊以不正常的角度垂着,但他们依然站在那里。枪械发烫变形,枪管因为长时间连续射击而微微弯曲,冷却液早就蒸发光了。弹药彻底告罄,只能依靠冷兵器与异形贴身肉搏。那些军刀的刀刃上布满了缺口,像是被用得太久的锯子。
异族也付出了惨痛代价。数轮必死冲锋下来,海量低阶异形覆灭殆尽,数百头高阶精锐葬身火海。那些黑色的尸体堆积在阵地前,像是一座座小山。可暗子晶体依旧没有半分停滞。它知晓时间紧迫,知晓曙光将至。
随着又一轮黑潮溃败,深空之上,三艘异族攻坚巨舰主炮同时完成终极蓄能。三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紫色破灭炮光,穿透漫天硝烟,撕裂厚重空域,笔直轰向核心主堡闸门!那三道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三道笔直的线,像是三支射向靶心的箭,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
这是异族压箱底的绝杀一击。是要彻底打碎人族最后的屏障,终结这场死守的致命攻势!
苏晚瞳孔骤缩,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指尖瞬间拍死全域能源启动键,那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屏幕按碎:“全域残余能源灌注护盾!最高功率硬抗!”
嗡——!
濒临瘫痪的主堡防御系统骤然亮起淡金色光幕,那光幕很薄,像是蝉翼一样脆弱。残破的护盾硬生生撑开,笼罩整个核心闸门,像是一面破碎的盾牌,被一只颤抖的手举了起来。
下一秒,三道毁灭炮光轰然砸落!
震天动地的巨响响彻天地,整座星穹壁垒剧烈震颤,像是发生了地震。指挥大厅的吊灯轰然坠落,砸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片。操作台大面积黑屏,无数监控信号瞬间中断,屏幕上一片雪花。
金色护盾剧烈扭曲、龟裂、炸开,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消散,像是一场金色的雨,在黑暗中缓缓飘散。
核心闸门的特种合金装甲,被硬生生轰出三道深可见骨的凹陷。那些凹陷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兽咬过的痕迹。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全域,从凹陷的中心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个闸门表面。
防线,濒临破碎。
烟尘漫天,视野漆黑。所有人的心,瞬间沉至谷底。那是一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失重,冰冷,无处着力。
就在这时,一道残破却依旧铿锵的机甲通讯,穿透死寂,骤然响起。
是陆沉。
他的机甲几乎彻底报废,半身机身完全损毁,机械结构的断裂处迸射出细碎的电火花,像是一簇簇微型的闪电。能源濒临归零,指示器上的数字已经跌到了个位数。他的声音疲惫沙哑,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却带着绝不弯折的铮铮铁骨。
“护盾碎了。”
他停顿了一瞬。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他沉重的呼吸声。
“闸门还在。”
又是短暂的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像是一块被烈火焚烧过千万次却依然没有碎裂的岩石。
“防线没崩。”
他抬起残破的机甲手臂,那只手臂的装甲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内部的机械骨架。他指向遥远的星海,那里是人族舰队正在赶来的方向。
“倒计时,还有八小时。”
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回荡,沙哑却坚定。
“兄弟们,接着守。”
残剩的战士们,在漫天硝烟与绝境废墟中,齐齐应声。那些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沙哑,有的年轻,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带着笑意。但每一个声音,都在说着同样的话。
声嘶力竭,却至死不渝。
“接着守!”
长夜未明,血战未止。寸血为城,寸土不让。
十一小时生死局,仍在继续。
在指挥大厅的角落,那块小小的光屏上,依然显示着穹顶号最后传来的那条数据包的存档记录。那行备注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句无声的嘱托,穿越了死亡和毁灭,依然在黑暗中闪耀着微光。
“愿后人以此为本,不负今日之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