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夜一开,闻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
是水。
第七码头那一夜的水不是眼下主台里这种沉冷的浅水,而是带着油光和煤腥味的黑潮,贴着栈道底板一层层往上拍。拍到第三层时,外封门后的警鸣才刚起,还远,像谁故意让那声晚了一步。
闻岐想抬头,肩却动不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是站着看,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按在一块冷硬的护板后,只能从护板断缝里往外看。
那是闻铮把冷槽塞给他那一刻,他自己留下来的视角。
断缝外,码头灯全红着。
一队白衣短褂的人正沿货轨快步往里收东西,动作极整,几乎不说话。最前那人抬手时,腕口露出一圈旧白痕。闻岐只看半眼,便认出那是年轻些的季承锋。
而更里头,并盘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瘦,袍摆被夜风吹得很直,正低头看着盘心,不曾挪脚。另一个站在他左后,拿一只长柄校盘,偶尔抬一下手,把并盘外圈几道偏掉的亮纹轻轻拨正。
后面这一个,是女的。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手极稳。
齐冷秋。
闻岐心底发冷。
原来她真的在那一夜就已经在场。
画面里,闻铮正半跪在并盘外缘,左肩全是血,右手却还死死按着一只发黑的金属匣。匣面被人撬开过一道缝,缝里露出薄薄几页灰白签片。闻铮每喘一口,便把其中一页往外抽一点,再飞快塞进旁边不同的东西里。
一页塞进半只药箱。
一页卷进东井旧线存根。
还有三小片,被他折成几乎看不见的薄牙,硬生生压进另一只页册底缝。
动作快得像一位老检修师在大火前拆一台注定保不全的大机,只保最要命的那几颗钉。
然后他回头。
那一眼隔着旧夜和断缝,仍直直撞到闻岐脸上。
“记住,不从亮口走。”
话音未落,外头白衣队里有人发现了这边,短促一声喝问。闻铮猛地把最后一道凉得像冰的东西往断缝里一塞,正塞进闻岐掌骨。
那股冷立刻顺着骨头往上窜。
疼得闻岐在现实里的手都跟着一绷。
黑台边,闻铮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挣,让它走完。”
闻岐咬住牙,继续看。
旧夜里,闻铮把他往护板更深处狠狠一推,随即起身,一把扯掉并盘外那盏辅灯。灯灭瞬间,码头红光乱了一下。就是这一下,他拖着那只发黑金属匣,整个人直扑并盘外侧的检修口。
季承锋终于出声:“拦住他!”
可闻铮不是往外逃。
他是往下拆。
闻岐亲眼看见,闻铮借着那只已废半边的检修口,拿肩背把盘下某道承重牙硬生生顶歪。盘心亮纹一偏,齐冷秋手里的校盘第一次乱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闻铮把那只金属匣往盘下更深处一踹,随即自己反手扣上外盖。
并盘没炸。
却像吞了一口不该吞的东西,整个盘沿都发出一圈闷响。
画面到这里忽然一抖。
闻岐眼前的第七码头、黑潮、红灯同时退去,重新露出黑台上方那盏未点的旧照灯。可他掌骨里的冷还没退,反而沿着腕骨继续往上爬,像要把他整条右臂都翻成旧夜的一部分。
闻铮立刻把灰白中针往里再送半分。
“看到哪儿了?”
“并盘……盘下……你把东西踹下去了。”
闻铮眼神一紧:“还记得检修口外边那道号吗?”
闻岐强压着那股翻骨般的凉,闭眼回想。
画面太乱,红灯、水声、白衣人脚步混在一起。可乱里偏偏有一小块特别清,是闻铮踹匣那一瞬,检修口边缘被灯闪了一下。
那儿不是编号。
是一枚旧字。
“回。”闻岐猛地睁眼,“口边刻着回字。”
闻铮长出一口气,像终于把最险的一步对上了。
“好。”
他转身看陆北辰,“乙七的活页气,放上来。”
陆北辰没问怎么放,只从怀里摸出那只一直贴身带着的薄旧布包。布包里不是页,是他从照人页出来后一直没舍得洗去的那点残灰和页腥。那味本来很轻,可一到黑台边,竟像被什么牵住,直往那只旧瓷碗里扑。
闻十六眼疾手快,把半箱里取出的“乙七副”残片也递了上去。
闻铮把两样一起压进碗里,再把东井旧线存根抽出来,沿碗边缓缓一绕。碗底那枚被拆开的“闻”字立刻亮了半边。
还差右钩。
闻铮朝闻岐伸手:“序片。”
闻岐把从照人页里撬下来的三枚序片放到他掌心。闻铮一枚枚压上去,压到第二枚时,碗中亮纹已经从半边字扩成了大半;压到第三枚,纹路却忽然抖了一下,没有立刻合上,反倒裂出一道细细白缝。
裴照霜眸色一沉:“对不上?”
“不是对不上。”闻铮盯着那道白缝,嗓子更低,“是有人还活着地压在签尾上。”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闻十六却先反应过来:“裴怀星?”
闻铮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签尾上当年压过的,不止闻家,不止乙七。”
这等于又多出一层更大的旧账。
可眼下没有人能追问。
因为主腹外那道切声已经从“擦”变成了“剥”。齐冷秋不是乱砍,她是在顺外皮的层次,一点点把回字缝的假面从真骨上剥开。
闻十六快步冲到外圈抽屉边,拉开最上头一只,摸出三片薄铜夹。
“我去封第二折。”
闻铮却道:“你不去。”
闻十六一愣。
“你守返片。”闻铮转向池归鹤,“老池,你去。”
池归鹤连一句废话都没问,接过薄铜夹就走。
秦鸦看得皱眉:“他一个老伤号,挡得住?”
闻铮淡淡道:“挡不住也得挡。齐冷秋认旧标,不一定认旧人。老池去,她会多听半刻。”
裴照霜听懂了。
“她见过你们。”
“见过,但没真碰过。”闻铮看向那盏未亮旧照灯,“北壳观校手最大的毛病,就是太信自己听出来的东西。”
闻岐却把话扯回黑台。
“那道白缝怎么办?”
闻铮沉默两息,把手按到自己腕上那层旧绑带边缘,慢慢掀开一角。里头并不是单纯伤口,而是一道极细、极长的旧针眼疤,从腕脉一路斜挑向掌侧,像有人多年以前用什么东西,从他手上抽走过一缕本不该抽走的气。
“签尾缺的,不是证,是一口活押。”他抬眼看闻岐,“还得从我这里补。”
“你现在还能补?”
闻铮嘴角极浅地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在说一个无奈的事实。
“这些年我不回来,就是怕一回来,这口活押跟着整张签一起落回闻家。可现在不补,大家都死在半张字外头。”
他说完,竟直接把那枚刻“回”字的细针拿起,针尖对准自己腕上那道旧针疤。
闻岐瞳孔猛地一缩:“等等。”
“等不起。”
针尖落下。
黑台四角同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颤响,像多年不动的老牙终于又重新咬住了某样该咬的东西。碗中那道原本不肯合上的白缝,也在这一刻缓缓往中间并。
可与之同时,折屏后头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不是人弄的。
像某只一直被钉住的旧夹,在主台更深一层的暗柜里,自己弹开了。
闻十六听见这声,脸色立刻变了。
“主台底柜醒了。”
闻铮也抬起头,眼神一下沉到发硬。
“不是醒。”
“是有人把并盘底下那只真匣,也顺着这口‘闻’字一并牵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