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棚不在站里。
在旧客运站后头那片快要拆掉的物流院子里。
一排废集装箱横着拦住风,最里头搭了三顶白色防水篷布棚。
远看像临时修车点。
近了才看出来,棚口全挂着不同颜色的旧布条。
灰。
白。
青。
没有红。
也没有正经招牌。
只在最边那根铁杆上绑了一块纸牌,墨字淋过雨,还是勉强能认:
`不问根骨,只问耐受`
陈照野看见这句,心里一点轻微的腻就起来了。
这种话太像江湖骗子拿修真腔调哄人。
可他刚走近白棚五步,就闻到了另一股味。
不是香火。
不是药。
是一种很淡、很脏的冷凝液味,混着焊锡和廉价消毒水。
这味道他在岐零山低温维护副线闻过。
在七楼冷库外也闻过。
如果这里全是骗术,那也至少是拿真废件、真残液、真试验边角做底的骗术。
棚外摆了三张长桌。
第一张卖“降噪符”。
其实就是几片印着扭曲波纹的金属薄片,绑在耳后,号称能压住“夜里听见的杂声”。
第二张卖“冷息水”。
一只只拇指大的玻璃瓶塞在碎冰里,瓶身起雾,贴纸写着:
`一口静心,两口止热,三口见真`
第三张最像真的。
卖的是各种旧件。
破腕带。
削掉编号的白签。
半截回执机打纸。
拆剩下的样本盒卡扣。
甚至还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灰白隔热层,背后隐约压着个 `MB`。
沈微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不能乱碰。
这种地方的真货,往往比假货更容易惹事。
小陶把他们领到棚口就停住了。
“前头我不能进。”
“你们自己走。”
“要是有人问从哪条线来的,就说‘后厅回声’。”
陈照野看着他:
“你不跟?”
小陶往后退了半步,笑得有点自嘲。
“我这种只卖带的,进去最多算半个活招牌。”
“真往里走,白棚先看你值不值,不看我。”
他说完就转身跑了,像多留一秒都不划算。
沈微白低声说:
“这地方的层级很硬。”
“带路、摆货、认敲法、进白棚,不是一拨人。”
陈照野点点头。
这比真有个一呼百应的“仙门宗主”更麻烦。
说明灰市地下圈不是草台班子。
它已经把人、货、门、路分好了。
白棚口坐着个戴绒帽的中年男人,手边一只蓝皮夹,夹里不是表。
是名单。
纸名单。
男人抬眼先看陈照野的手,再看沈微白肩上的包。
“看货,还是看门?”
这句问得很熟。
熟得像从病区“看口还是看床”的旧话里拐出来的另一种版本。
陈照野说:
“先看门。”
男人笑了下。
“先看门的,八成都不是来买的。”
“那就是手里有东西,或者人自己就是东西。”
说着,他伸手往桌边一指。
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
板下夹着十几张小白纸。
每张都写着不同条件:
`低温耐受`
`听噪反应`
`失忆后回忆率`
`冷后手温恢复`
`二次挂接排异`
沈微白看到最后一项,眼神一下冷下来。
二次挂接排异。
这不是江湖词。
这是从岐零山、从十七床、从那句“谁该醒着”一路延出来的真东西。
白棚不是只在骗人。
它在筛能不能被“再挂一次”的人。
男人像没看见她神情的变化,仍旧慢吞吞地说:
“棚里规矩简单。”
“你若是客,就说想买哪路。”
“你若是货,就先把自己哪项能耐说清。”
“你若两样都不是,那就别进。”
陈照野没答他,而是伸手碰了碰那块玻璃板。
指尖刚压上去,板下最右边一张小白纸忽然轻轻卷了一角。
纸面本来朝下。
卷起来以后,露出背面半个极淡的灰印:
`17`
只有半个。
可已经够了。
白棚这边,确实接过十七线的东西。
男人这回才真正认真看了陈照野一眼。
“你手挺稳。”
“以前摸过冷台?”
陈照野说:
“修过泵。”
男人哦了一声,像听见什么比“修士”更值钱的答案。
“修泵的人进棚,比念口诀的人好。”
“口诀假的多,手稳的少。”
这话倒不像在装。
灰市地下圈想要的,不是会喊“我能修真”的人。
而是耐冷、手稳、能听出异常、还没完全废掉的人。
这种筛法,比传统网文那种测灵根、看骨相要冷,也更像本书自己的世界。
沈微白把包往前一提。
“里头除了白棚,还有什么?”
男人笑了笑,没正面答。
“白棚后头才是门。”
“前头这三张桌,只是先看你们会不会把真钱花在假货上。”
他这句说完,左边卖冷息水的女人忽然叫住一名年轻矿工打扮的人。
“小半瓶就行,别一口闷。”
那人手一直在抖,眼下青黑得厉害,像很多天没睡。
他拧开瓶塞,才喝第一口,整张脸就白了。
不是清醒。
更像体温被人猛地往下压了一截。
陈照野刚要过去,矿工身后已经有个穿白棚短褂的人扶住了他。
动作太熟。
扶肩。
压腕。
看瞳孔。
和病区里试冷后看反应几乎一套。
这一下,连“黑市”这两个字都不够形容这地方了。
这里有骗局。
但也有成套试手法。
有些动作,甚至是从正式实验端漏下来的。
戴绒帽的男人看着陈照野,忽然把蓝皮夹翻开,在名单最末写了两个字:
`后厅`
然后圈了一笔。
“行了。”
“你们进去。”
“周师兄在第二棚。”
“不过先提醒一句。”
“白棚里最不值钱的是仙门两个字。”
“最值钱的,是有人真想拿什么,换自己别再被当普通病人、普通疯子、普通废件看。”
这句一落,棚布被风往里掀了一下。
陈照野第一次看清第二棚深处挂着的东西。
不是幡。
不是祖师像。
而是一排被洗白了、却还留着旧编号压痕的病号服。
像有人把医院和山门硬绑在了一起,再给它起了个更好听的名字。
沈微白只看了一眼,
就认出那几件病号服不是普通旧布。
袖口和下摆那圈被反复漂洗过的硬边,
分明是医院冷存区才会留下来的处理痕。
白棚这层“仙门”壳,到这里算是真正翻穿了:
它不是拿民间疯话搭出来的一门怪学,
而是把医院、冷链、旧站和异常件一起漂白以后,重新挂在了白布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