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棚比外头安静得多。
像特意把买卖声和试货声都隔在了篷布外。
棚顶吊着两盏旧工矿灯,光发白,不亮,正好把人脸照得像比实际更疲。
棚中间立着一块木牌。
上头刷了新白漆,字却是旧黑墨写的:
`白棚收徒`
`不测根骨`
`只看:低温耐受、听噪反应、失忆后回忆率`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
`试手不过,可换别路`
陈照野盯着那几项看了好几秒,才真正确定,这地方的“收徒”不是玄虚话。
他们在收的,就是岐零山、病区和月背外场这些年会反复筛出来的那一类人。
耐冷。
能听。
忘过以后,还能把某些东西记回来。
这不是灵根。
这是被异常碰过之后,身上还剩多少“能继续接下一层”的能力。
棚子右侧坐着四个人。
两个看着像矿上出来的。
一个瘦得厉害,后颈贴着降温贴,手腕缠着黑布。
另一个年纪很小,也就十六七,鞋上还沾着煤泥,一直用指甲掐掌心,像怕自己睡过去。
再往里,是个穿校服外套的女孩,袖口全是粉笔灰,怀里抱着只旧书包。
最后一个最不像来入门的。
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胡子两天没刮,眼里有种长期没睡却强压着不疯的亮。
他们都没说话。
只是偶尔看一眼木牌,再看一眼棚里最深处那道白帘。
白帘后,隐约坐着人。
那才是真正收徒的地方。
沈微白靠近木牌,低声说:
“这三项不是临时编的。”
“尤其‘失忆后回忆率’,如果只是民间骗子,根本不会想到拿这种东西当门槛。”
陈照野点头。
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好的样本。
观测债不是直接把人清空。
它很多时候会拿走一小块,又故意留下另一小块。
剩下那部分还能不能被重新叫醒,才是真正决定一个人还能不能往下接的关键。
也就是说,白棚背后的人,至少有人理解“记忆被拿走”和“记忆还能被校回来”之间的差别。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江湖骗术了。
白帘后有人咳了一声。
不重。
却让棚里几个人都立刻坐正了一点。
像这边的“规矩”和“威”不是靠喊,而是靠一种已经做熟的静。
下一秒,帘后伸出一只手,把一叠小木牌放到桌边。
每块木牌都刻着一个字:
冷。
听。
回。
最上头那块还是空白的。
一个穿白短褂的年轻男人走出来,脸长得很普通,普通得你转头就容易忘。
他开口却很稳:
“白棚先不收全徒。”
“先收试手名。”
“拿哪块牌,走哪一道。”
“不过之前得先说,你们来这边,是为避命,求路,还是找人。”
避命,求路,找人。
三个词都很准。
而且互相之间的代价一定不一样。
棚里最先动的是那个穿校服外套的女孩。
她声音很低,却没犹豫:
“求路。”
男人点点头,把 `听` 牌推给她。
“你耳鸣多久了?”
“三个月。”
“有没有在静的时候听见不是自己的回话?”
女孩抿住唇,还是点头。
男人没再多问,只让她去左边帘后坐。
第二个是那个矿工少年。
他像想说“避命”,可张口前先咳了一声,咳完眼神都虚了。
男人看了他两秒,直接把 `冷` 牌推过去。
“你不是避命。”
“你是怕热上来以后,自己再也压不住。”
少年脸一下白了,接牌时手都在抖。
轮到陈照野这边时,男人先看沈微白。
“你呢?”
沈微白说:
“找人。”
男人眼神没变,却明显认真了一寸。
“找活人,还是找件?”
“都算。”
这回答得很刁。
因为沈知微、陈启衡、月背外场废片和那段短长短,本来就都卡在“人”和“件”中间。
男人没立刻分牌。
而是又看向陈照野:
“你呢?”
陈照野没照着“找人”去答。
他看了一眼那叠木牌,最后说:
“先看路。”
这句话一出,棚里那几个等着的人都不约而同抬了一下头。
连沈微白都侧过脸看他。
桌边那三块牌还摆着。
`冷` 牌压在矿工少年手下,`听` 牌已经被校服女孩拿走,只有那块空白牌还悬在年轻男人指间。陈照野没接前头三种说法,等于先把白棚给人的现成路数全让开了,单看帘后那只手到底准备把他往哪一层送。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笑了。
“难怪后厅那边会放你进来。”
他把最上头那块空白木牌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 `井` 字。
“白棚不轻易给这个。”
“拿了,就不算普通试手人。”
“你要是真只想先看路,就跟我进第三帘。”
“不过进了第三帘,再出来,别人先看的就不是你来找谁。”
“而是你能值几口井。”
这话说得一点不虚。
陈照野也听得明白。
他一旦进第三帘,身份就从“跟人来的”变成“白棚重点看的那个”。
后面想完全藏住,就难了。
可不进,白棚最深那层东西也不会往外露。
沈微白轻轻碰了他手背一下。
没拦。
只是在告诉他,这步一走,后面的价和险都会一起上来。
陈照野看着那块背面刻着 `井` 的空白牌,伸手接了过来。
木牌入手很凉。
不是天然冷。
更像被什么低温件长久压过。
年轻男人看着他,慢慢说:
“行。”
“白棚收徒,先不收你。”
“先看你这口井,到底是不是别人传来的那种货。”
帘后风轻轻一动。
第三帘,已经给他掀开了一道只容一人过的缝。
那缝不大,
却不是随便掀开的。
陈照野过去时,
看见帘边一根细木钉上还挂着三枚不同颜色的小木牌:
灰、白、褐。
灰朝外,
白半翻,
褐压在最里。
木钉旁的篷布边被手反复掀过,磨出一圈发亮的毛边。那三枚小牌也不是装饰,灰牌角上有湿痕,白牌背面压着一小道指印,最里面那枚褐牌边沿还沾着一点发黑的冷凝液渍。帘后的人显然常在这里给“先不收、先看井”的人另做记号,看到哪一步、压到哪一类,都不是外头那块收徒牌能直接定死的。
陈照野过去时,帘缝里那股木头受潮后又被低温反复逼过的味道更重了。地上铺的不是完整板子,而是一块块旧装箱木片拼出来的临时踏面,踩上去有轻微的空鼓声。
这不像正经“收徒棚”。
更像一间为了看货方便、随时能拆能搬的临检隔间。
第三帘肯开,不是因为规矩多体面,而是因为帘后的人确实把他当成了一件值得近看、也可能随时转手的活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