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帘后头,比前两棚都小。
没有长桌。
没有收徒牌。
只有三把高低不一的铁椅,围着一只方形灰箱摆开。
灰箱像旧医院淘汰下来的冷藏运送箱,外壳刷过一次漆,边角还是能看出原本的编号位。
最右下角那块漆没盖住干净,露出半个旧字:
`临`
临时。
还是临替。
陈照野还没来得及看清,灰箱旁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孩子已经先抬起了脸。
说是孩子,也快十六七了。
可瘦得太过,肩膀窄,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脸色有种长期低温后留下来的淡白。
最要命的是他的右腕。
腕骨内侧,有一道很细、很冷的浅灰线。
和十七床那条旧腕带线几乎同形。
只是更短。
像谁没来得及把整条线完整挂进去,就半路抽手了。
孩子看到陈照野,也愣了一下。
不是陌生人见面的那种愣。
更像看见某种自己本来以为只在镜子里会出现的东西。
年轻男人把帘放下,站到一边。
“这位叫阿壳。”
“不是本名。”
“试冷活下来的,都先不报本名。”
阿壳没看他。
一直在看陈照野的手。
准确说,是在看那只黑色校准盒。
“你从站里出来的?”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一使劲就裂。
陈照野点头。
“岐零山。”
阿壳听到这三个字,肩膀微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右手。
“给我看下盒底。”
年轻男人立刻皱眉:
“白棚不是你先问。”
阿壳头都没回,只说:
“我不问,他会被骗。”
这句一出来,屋里气氛立刻变了。
连那一直把话说得很稳的年轻男人,都像拿不准是不是该拦。
陈照野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把校准盒翻过来一点。
盒底的 `0`、`0.5`、`0.47`、`止` 和那道极细月牙纹,在棚灯下都不怎么亮。
可阿壳看见 `0.47` 那一刻,呼吸明显乱了。
“你也挂过床。”
不是问句。
是确认。
陈照野心里一沉。
眼前这孩子不是单纯被冷息水吓坏的黑市小试货。
他看得懂床挂。
阿壳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快了,低头抿住唇,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白棚外头那些人,多半只知道耐冷、听响、别太快疯。”
“里头懂一点的,也只是知道试你能不能接二次挂。”
“但他们不全知道,从站里出来、盒底带 `0.47` 的,不能按普通井胚估。”
井胚。
又是这个词。
陈照野第一次在灰市里真正听到它被当行话说出口。
年轻男人终于开口:
“阿壳,你说话过线了。”
阿壳这回抬起头,盯着他,眼神居然有点硬。
“周师兄让我守第三帘,不是让我看你们拿站里出来的人当普通试货。”
年轻男人被这句顶住,脸色沉了一下,却没立刻发作。
这就说明,阿壳在白棚里不是没有分量。
至少不是随便一个拿来摆给人看的样子货。
陈照野看着那条灰线,问他:
“你哪条床?”
阿壳沉默了一下。
“不是病区正床。”
“是临替床。”
“挂不进主账的时候,用来先压醒位的。”
临替床。
这四个字一出,前面很多模糊的东西一下全实了。
地面地下的异常圈,确实在拿类似病区旧流程的残片继续养人、试人、挂人。
只不过他们不再叫十七床、三床、七床。
而是把“床”做成了更隐蔽、更便宜、也更容易抹掉的临替位。
阿壳把袖口往上一扯,露出手肘下两排极轻的针孔。
“我原来在北货场边上那家降温点。”
“他们说我热上头,睡不着,能听见不是人的回话,给我试冷息。”
“后来又说我能压住第二轮,就把我送白棚后场。”
“我在灰箱边上睡过三次。”
“第三次醒来以后,右手就有这条线了。”
沈微白站在帘边,一直没打断。
此刻才问:
“你见过月背废件吗?”
阿壳点头。
“见过碎片。”
“银色盒壳、旧腕带扣、还有会敲回认点的带芯。”
“但都不在白棚。”
“在更后头那层。”
陈照野盯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
阿壳这回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
像多年没怎么笑过的人,突然想起脸上还有这块地方。
“因为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盒底挂着 `0.47`,却还像个活人站着。”
“我想知道,站里出来的人,是不是也会被他们拿去挂成别的醒者。”
这句比任何求助都直。
阿壳不是在单纯帮他们。
他是在看,如果连岐零山出来的人都得被白棚按货估,那自己这种临替床剩下来的半成品,是不是就更没路了。
年轻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决定不装没事。
“第三帘今天先到这儿。”
“周师兄要不要见你们,我得先递话。”
“阿壳留下。”
他说着,就想去拿陈照野手上的那块 `井` 牌。
阿壳却比他更快一步,把手压在灰箱边上,冷冷说:
“别动牌。”
“他现在一动牌,外头就知道第三帘认货了。”
“你想让整个白棚都来看他值几口井?”
一句话,把年轻男人钉住了。
也把陈照野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敲实。
他从进灰市第一步起,就已经不是“来问路的人”了。
在白棚眼里,他正在被估价。
只是第三帘里这个叫阿壳的旧孩子,比外头更多知道一点。
他把袖口往上抹开,手腕内侧没有完整编号,只剩一段被磨白的旧压痕:
`临`
和灰箱角落露出的那半个字一样。
陈照野这才看清,他指节外侧有几道很浅的旧裂口,不像干活磨的,更像常年碰冷件、碰灰签木牌留下的冻裂纹。
裂口边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灰白粉,像是长久从木牌槽和灰箱边沿里抠出来的细屑。
他手掌压着箱沿那一下,冷气很快把新渗出来的一点汗意收干了。
阿壳自己就曾经是这只箱子里那类“临位”里的一个,所以他盯着那块 `井` 牌,不是在替白棚估价,而是在看另一只可能会被挂上去的东西,还有没有转向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