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劈碎迎面而来的狼牙棒,火星四溅。
段飞手腕一翻,刀光如练,斜斜切向那游牧武士的脖颈。那人怒吼一声,横过铁盾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震得段飞虎口发麻,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女墙上才稳住身形。
城头上杀声震天。
游牧人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靠上来,密密麻麻的人影攀在梯上,像附骨之蛆。箭矢如雨,从城下斜斜射上来,钉在城砖上嗡嗡作响。
守军的滚木擂石不住往下砸,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片惨叫和血肉模糊的尸体从云梯上坠落。
可那些游牧人悍不畏死,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
段飞抹了把脸上的血,刀锋一摆,又冲了上去。
他今天已经记不清劈死了多少人。刀身被血染得通红,顺着刀脊往下淌,在刀尖凝成一颗颗血珠,滴在城砖上,转瞬就被更多的血淹没。
左臂中了一箭,他也没拔,就那样带着箭挥刀。右腿被狼牙棒扫了一下,骨头疼得发麻,可脚步没停。
因为他不能停。
城头上战兵不过三千,攻城的游牧人少说也有上万。仗打了三天三夜,城头的兵卒一拨拨换上去,下来的总能少个两成。校尉死了两个,队正死了七个,普通兵卒更是数不清。
要不是城里百姓自发上城帮忙搬运滚木、修补城墙,光靠三千战兵根本撑不到现在。
这城,快撑不住了。
“段公子!西边告急!”
一声嘶吼从西边传来。段飞眼角余光扫过去,就见西侧墙头已经爬上来十几个游牧武士,个个赤着胳膊,弯刀舞得虎虎生风,守军节节后退。
段飞二话不说,提刀就往西冲。
路过一堆滚木时,他抬脚踹翻一根,那滚木“轰隆隆”顺着台阶往下砸,当场砸断了两架云梯。可这只是杯水车薪,更多的云梯还在往上靠。
冲到西边,段飞一脚踹飞一个正要砍向守军的游牧人,刀光一卷,连劈三人。血喷了他一脸,烫得吓人。
“顶住!都给我顶住!”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守军见他来了,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原本溃散的阵型又聚拢起来。这些兵卒大多是段崇岳旧部,都认识段飞,对段家的信任刻在骨子里。这几天守城,全靠段飞在城头撑着,他在哪,哪的兵就死战不退。
可段飞心里清楚,光靠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团雾。
每次游牧人攻城前,城下都会莫名起一阵黑雾,朦朦胧胧的,像有人在城下点了无数堆湿柴。
那雾来得极快,铺天盖地,挡着城头的视线。看不清城下有多少人,看不清云梯往哪架,连弓箭都射不准。箭射进雾里,像石沉大海,连个响都没有。
段飞一开始以为是扬尘,可仔细看又不像。那雾太浓了,浓得像墨,而且只罩着游牧大军的方向,城头这边干干净净的。
更邪门的是,雾里隐隐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烟火气,也不是血腥味,闻着让人头晕。
每次雾散之后,城下总是多了几十架云梯,守军就彻底被动了。
还有他的判断。
他是将门之后,从小跟着父亲读兵书、听战例,对右贤王部的战术熟得很。往常一眼就能看出敌人的主攻方向,可这几天,他屡次判断失误。
明明觉得西边是佯攻,调了人去东边,结果西边先破了。明明听到北边号角最响,以为主力在北,可真正的精锐却从南边摸了上来。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扰乱他的气机。
段飞不信邪。他闭过眼,凝神静气地感受过,可每次都是一片混沌,什么都抓不住。
这不是寻常的战事。
日头彻底落下去的时候,游牧人的攻势终于缓了。
号角声远远传来,带着几分不甘。城下的云梯陆续撤走,留下满地尸体和残损的兵器。
城头上一片死寂。
活着的兵卒们瘫坐在墙根下,有人抱着伤处闷哼,有人沉默地啃着干硬的干粮,还有人看着城下的尸体发呆,眼神空洞。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城头的火把噼啪作响。
段飞靠在女墙边,慢慢坐了下去。
他这才觉得疼。
左臂的箭还插着,箭杆被削断了半截,箭头嵌在肉里,一动就钻心地疼。右腿肿得老高,裤腿黏在皮肤上,撕都撕不开。胸口也闷得慌,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上气。
“段公子。”
守城副将走了过来,脸上也挂着彩,半边身子都是血。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我来吧。”
段飞没说话,把左臂伸了过去。
副将咬着牙,一把拔出箭头。段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还有多少人?”段飞问,声音沙哑。
“能站着的,两千七八。”副将的声音发沉,“伤号不算。大多是皮外伤,歇两天还能上城。老将军留下的那八百旧部最能打,伤亡也最少,还剩七百五六十。剩下的本地驻防折损大些。”
段飞沉默了。
两千八对一万,而且是疲惫之师对轮番上阵的虎狼之众。这仗,怎么看都是输。
“援军呢?”
“斥候今早传的信,”副将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朝廷的兵还在三百里外,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到。”
“五日……”段飞低声重复了一遍。
五日。
按今天这个打法,能撑过三天就不错了。
“粮草呢?”
“省着点吃,还能撑七八天。”副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药快没了。”
段飞点了点头,没再问。
副将给他包扎着伤口,忽然压低声音道:“段公子,你说……朝廷会不会不派救兵了?”
段飞抬眼看他。
副将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将军在的时候,边境哪用得着求人?赵将军前几天带人出城袭营,中了埋伏,救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到现在还没醒。现在……”
他没说下去。
可段飞听懂了。
父亲段崇岳被害死后,东璃边境的防务一日不如一日。太尉的人接了兵权,明着是换防整饬,实则把能打的精锐一拨拨调走安插自己的人,粮饷军械也被克扣得厉害。
堂堂边境重镇,搁在往年光是战兵就不下万人,如今只剩三千老弱和八百段家旧部在撑门面。这城能撑到现在,全靠父亲旧部的一口气在撑着。
朝廷不是不知道边境吃紧,可朝堂上扯皮的功夫比打仗的本事大。援军迟迟不到,谁知道里面有多少门道。
“会来的。”段飞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副将抬头看了他一眼,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竟依稀看到了老将军昔日的影子。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把包扎的最后一个结系紧。
“北边有消息,”段飞忽然开口,“我五师弟在北渊,帮着整顿城防。三师姐在西凛,也在周旋。不是只有我们在扛。”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栖云谷的人,果然个个都是好样的。
夜色渐深。
城头点起了火把,远远望去,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火龙。风更大了,卷着沙砾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段飞没下城。
他靠在女墙边,闭着眼,似睡非睡。刀就放在手边,刀身擦得锃亮,随时能抄起来。
他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是父亲教他练刀的样子,一会儿是栖云谷后山的竹林,一会儿又是这几天血流成河的战场。还有那团诡异的黑雾,每次想起来,他心里就一阵发紧。
那不是寻常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场仗和以往都不一样。右贤王部以前来了就抢,抢了就走,从不会死磕一座城。可这次不一样,他们像是铁了心要把这城打下来。
为什么?
段飞想不通。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突然从远处的黑暗中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由远及近,由缓及急,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段飞猛地睁开眼。
他抄起刀,纵身跳上女墙,往城外望去。
夜色中,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火把。
是黑雾。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正从北边的旷野上缓缓压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要把这座孤城整个攥住。黑雾中,隐隐约约有无数人影晃动,数不清有多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号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马蹄声如雷鸣,从黑雾深处滚滚而来。
夜袭。
而且是比白天更凶猛的夜袭。
“起来!都起来!”段飞嘶吼着,转身一脚踹醒身边打盹的兵卒,“游牧人来了!上城!全部上城!”
城头上一片慌乱,兵卒们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抓着兵器往各自的位置跑。火把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着,像一群濒死的舞者。
段飞站在城头最高处,刀指北方。
他的衣裳还染着白天的血,伤口还在疼,可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黑雾越来越近,几乎要压到城头上了。那股令人头晕的味道也越来越浓,混着血腥味和寒气,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段飞用力握紧了刀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援军来的那一天。
他只知道,这座城,他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