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背门……”
这三个字还没真露全,场中每个人心里便都先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陌生。
恰恰是因为它太近。
他们一路从西灰坡炭箱后头撬开黑背道入口,穿旧翻仓、过名库边门、摸到收骨口,走的正是这条“黑背”线。若纸骨贴里缺的半口门真是“黑背门”,那就说明燕照当年卡在乙下右三过位时,最后没能整整齐齐补上的,不是某个远在别处的外门,而正是这条黑背线本身。
灰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紧了:
“这么说,我们现在脚下这条路,当年就该是送燕照出去的那半口门?”
纸匠脸色发沉:
“至少是一半。”
“什么意思?”
“黑背门未必是整条黑背道。”纸匠道,“更可能是这条道里专门给右三过位开的那一格背门。平日不走,真要转外门,才借它从乙下往外翻。”
这解释让众人心里都更冷。
因为它意味着,他们并非偶然钻进一条旧废路,而是一路踩在燕照当年被拆、被转、被往外送的真正旧门线上。翻仓、收骨口、改认墙、半心匣,并非几处散点,分明都是同一套路的前后口。
闻人烬缓缓道:
“所以右三缺门半口,不是说外门那头没接稳。”
“是说把人从乙下右三送进黑背门这一步,缺了半格。”
“对。”纸匠道。
“外门只接后半。”
“黑背门才是把人从这边真正递出去的那一下。”
燕沉舟手还悬在里排黑扣下,听到这里,心里终于把很多零碎东西连在了一起。
为什么黑背道入口藏在炭箱后。
为什么旧翻仓活签走左、死签走右。
为什么名库边门会连着北签牌、旧名回口和转路签。
因为这一整段路,本来就不为普通逃人而设,它是给那些已经在正库里立不住、又不能明着销掉的人,拆骨拆扣拆名之后,顺着黑背门往外递的脏线。
而燕照,当年就卡在这条脏线最要命的那一格。
“可‘黑背门’为什么会缺?”沈砚秋问。
纸匠没有立刻答。
这是最要命的一层。
若只是知道缺黑背门,他们只能确定燕照当年出过这条路;可若想真正知道顾铁衣当年在这里做了什么,就还得翻出这半口黑背门究竟是被谁断的、为什么断、断的是门规、门件,还是开门的人。
闻人烬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半截锁尺,忽然道:
“会不会就是门件断了?”
灰雀立刻皱眉:“什么意思?”
“缺门,不一定是规矩没认,也可能是该合上的那件东西断了。”闻人烬道,“比如半截锁尺这种,本来就能代半门规;黑背门若真在当年缺过硬件,右三才会卡成过位。”
纸匠盯着那半个“背”字,眼神阴得很。
“有可能。”
“但还不够。”
“还差什么?”
“差它把‘缺黑背门’露全。”纸匠道,“现在只露个‘背’头,说明后头还没彻底把缺口承给顾手。它还在等看外头认得出这是哪一道黑背门,还是只认出一个‘背’字。”
这便是下一步。
他们现在不能只靠猜。
必须顺着黑背门这三个字,再往下逼出后半截。
而眼前最能和“黑背门”咬上的,不是别的,正是闻人烬手里那半截锁尺,和燕沉舟仍压在旧血痕上的那只手。
一个代门规。
一个代顾手。
若这两样都还不够,就说明黑背门缺的多半不是死件,缺的是更活的东西。
唐七此时忽然抬头,看向黑背道外头他们来时的方向。
“你们有没有想过……”
“什么?”灰雀问。
“若黑背门当年缺半口,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今晚还能从炭箱后撬开它?”
众人都安静了一瞬。
这是个很硬的问题。
若门真的缺了,而且缺的是燕照当年那一格,为何现在这条黑背线还能被他们走通?
纸匠缓缓道:
“只有两种可能。”
“一,有人后来补过一半。”
“二,当年缺的那半口,一直就不是‘给外人进’那一头。”
燕沉舟心里一沉。
若是后者,就意味着黑背门当年真正没合上的,并非他们今晚走进来的入口,缺住的,是把燕照从右三真正往外递出去的那道“出门”半口。
人能进。
可当年那次,未必真能整整齐齐地出去。
周四水这时忽然起了一身鸡皮。
因为这句话一落,很多他以前只敢在司炉院底下听半嘴、不敢真往心里去的怪谈,都像被一根线连了起来。为什么有些废护心、有些旧名牌会在夜里少半角;为什么偶尔会有老杂役说“人是送走了,可门没跟着走完”;为什么旧骨房的人最怕旁人追问最后那一步到底算不算出去了。
而这也让“黑背门”三个字不再只是刚露出来的旧门名,而像一张一直摊在炉城底下、却直到今夜才被他们摸到纹路的黑账。
纸匠听着这些半句旧怪谈都在这一刻往同一处咬,脸色也更阴了一层。因为这等于说明,很多年里不只是一个人、一个铺子、一个司炉院下口在遮这件事,而是整座炉城底下都默认了“黑背门后半句不能说全”这套规矩。
这规矩比明着封口更凶。
因为明着封,至少人人知道不能提;半句半句地留着,反倒像故意让人只闻见一点味、永远摸不到底。若不是他们今夜从炭箱后一路撬到这里,黑背门这三个字大概还会像很多年里那样,只做一截没人敢追问后半句的旧怪谈。
而对燕沉舟来说,这也让黑背门不再只是今晚新翻出来的一个门名。
它一下子成了很多线的交汇处:父亲燕照到底有没有真正出去,顾铁衣当年到底补了哪半口,闻人家的旧门规为什么既能挡人又能送人,甚至连唐七胸口那道回门尾号都像被这一口黑背门的旧缺口牵到了一起。
闻人烬听着这些旧怪谈被一口气串起来,脸色也愈发冷硬。
因为这等于说明,闻人家这些年压在城里的很多“只准听半句、不准问后半句”的规矩,并非怕底下人乱嚼舌,他们真正怕的,是有人顺着这些半句,摸回黑背门这种地方,把整套送人、改认、转外门的旧账翻到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