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台底柜那声自开的轻响,让整只回字腹里的空气都像薄了一层。
闻十六第一个扑向黑台西侧,把一只原本压在抽屉底的短铁尺抽了出来,沿台脚最下头那圈缝飞快一插。铁尺只进去一半,便像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里头立刻传来极细的磨齿声。
“还没全开。”闻十六喘了一口,“只是被牵醒。”
秦鸦看得头皮发麻:“主台底下到底还埋着几层东西?”
闻铮腕上仍插着那枚回字细针,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声音却稳得发冷:
“够把第七码头那一夜的旧账掀死人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主腹外忽然传来一声很不一样的响。
不是纸鸣,不是切皮,也不是指甲弹铜。
是“笃”。
短,准,像有人用某种细窄硬器,隔着外皮在某个点上轻轻敲了一记确认。敲完之后,外头静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道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刮擦,正顺着那个点往下划。
闻十六脸色更沉。
“她找到假缝和真骨的接缝了。”
裴照霜问:“能看见她从哪儿切进来吗?”
“看不见,只能听。”闻十六抬手指了指头顶,“齐冷秋的坏处就在这儿。她不急着开口,先听骨。听准了,从最省劲的地方下一刀。”
闻岐却在这一刻突然明白,闻铮为什么宁肯让池归鹤去封第二折,也不让闻十六去。
闻十六太熟主台了。
他一旦离开黑台,主台里没人能第一时间听出哪些响是外皮、哪些响是底柜、哪些响是真匣顺着“闻”字被牵醒的回声。
这里不是人多就强。
是真正懂这口旧东西脾气的,不能乱换位。
“老池能拖多久?”秦鸦又问。
“若只对季承锋,能拖一阵。”闻铮低声说,“若齐冷秋真认出他步声,拖不了太久。”
话刚落,外头第二折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铜夹崩裂。
接着是池归鹤的一声闷哼。
闻十六手一下攥紧。
闻岐已经起身:“我去。”
“你不能走。”闻铮抬眼拦他,“你身上冷槽已经被针挑开。现在离台,合到一半的字会散。”
“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不是一个人。”
这句却是闻十六说的。
他把耳贴到黑台边,听了两息,忽然抬头:“齐冷秋没直接进第二折。她在拿池叔试步声。”
“什么意思?”
“她敲一记,池叔必挪半步。她是在听老伤人走窄缝时,哪边先沉。”闻十六语速很快,“这不是要抓人,是要借人脚步把第二折的承重骨听全。”
众人听得心里都发凉。
这就是北壳观校手。
她根本不需要见人,只要让人在她刀外走一步,她就能把整段骨听出来。
裴照霜当机立断:“那就给她别的步声。”
“没用。”闻十六摇头,“这里每个人的伤、气、轻重都不一样。假步声混进去,她反而更快知道里头不止一口人。”
闻岐沉声道:“那就让她知道。”
裴照霜看他。
闻岐已把右手从黑台边拿开,掌骨那道冷线仍在,只是更亮了些。
“她现在以为里面守的是一个旧台、一两个活口和主台外轮。要是她知道闻家的待返工签已经并到这一步,她会怎么做?”
裴照霜几乎立刻答出来:“不会再慢切,会逼季承锋一起压进来。”
“对。”闻岐道,“她越知道得少,越会慢。慢,我们才有空补字。”
闻十六皱眉:“可池叔那边……”
闻岐看向闻铮:“主台有没有办法借外潮乱她的听?”
闻铮沉默半息,眼底浮出一点极深的思量。
“有。”
“旧水升上口旁还有一段回潮副管,原本是拿来替主腹换压的。把那管掀开,潮声会沿回字外皮乱走,齐冷秋再准,也不可能隔着一层乱潮把真骨听全。”
秦鸦立刻问:“谁去掀?”
闻十六直接道:“我去。”
“不行。”闻铮否了,“你认台,不认副管旧伤。”
他目光一转,落到闻岐身上,又停住。
不是觉得他最合适。
是明知他现在不能离台。
最后,闻铮把视线落在自己腕上那枚回字细针上,竟像下了某种已知会吃亏的决断。
“我去。”
这一句,连池归鹤的第二声闷哼都没把它压过去。
闻十六第一个反对:“闻师,你现在出主腹就是找翻。”
“别人摸不准那根副管扣。”
“我可以找!”
“你找错一扣,外潮不是乱她,是先淹台。”
闻铮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主台里静了片刻。
裴照霜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闻铮看她。
“你看我做什么。”裴照霜已经把短刃反扣在腕侧,“我不认台,但我认人。你要是半道翻了,我先把你按住,不让你拆自己的主台。”
这话难听,却是实用话。
闻铮竟点头。
“十六,把西侧副抽屉第三格打开,取缠腕。”
闻十六立刻照做,从第三格里拿出一卷细窄黑布。闻铮把那布一端缠在自己腕上,另一端递给裴照霜。
“不是拽我,是认我手温。一旦我手温一下降到冰底,说明我要翻,你立刻把最短那枚封翻针扎进我左肩旧口。”
裴照霜接过黑布,眉都没动一下:“知道了。”
闻岐站了起来。
“我也去。”
闻铮看着他,眼神沉得厉害。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坐回台边,把这张签补成。你若出去,今晚所有人白走到这儿。”
“可你……”
“闻岐。”
闻铮第一次用一种几乎不容回避的父辈口气截断他。
“我这些年没死,不是为了等你今晚跑来替我挡一次路。你该做的,不在副管边,在这张字上。”
闻岐喉头一紧,后槽牙都咬住了。
他不是听不懂这话对。
正因为太对,才叫人更难受。
主腹外又是一声薄铜夹崩开。
这回还伴着池归鹤低低一声骂。
闻十六终于忍不住往外迈了半步,闻铮却已经拖着那只发沉的身子往主腹北侧小门去。裴照霜紧跟其后,黑布在两人之间绷成一条很窄的线。
走到门边时,闻铮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声扔下一句:
“十六,你把返片放台东角。”
“闻岐,手别离碗。”
“陆北辰,等我回来前,不管看见什么旧夜,都别把乙七气从碗边挪开。”
一连三句,句句都落在扣上。
他还是那个最会在乱里把工序排出来的人。
说完,他和裴照霜一前一后没进北侧小门,身影很快没入回字缝更暗的那一层。
闻岐重新坐回黑台边,把右手按回碗沿。
碗里那枚被拆开的“闻”字此刻已经亮到七成,只剩中间一点最硬的承冷口还在慢慢并。可闻铮一离台,主台深处那股本被压住的旧翻气便像悄悄松了闸,沿台脚一丝丝往上涌。
闻十六把返片放到台东角,返片立刻与碗中亮纹微微呼应起来。
可就在这时,主腹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极平的声音。
隔着好几层回字外皮,居然还是清楚得让人发寒。
“老池。”
“你左腿还拖着旧铜条的伤。再多走两步,这段骨就全告诉我了。”
齐冷秋。
她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