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陆”字露出来,提风阁外连风都像偏了半寸。
陆照微没再追顾停川。
她直接转回身,蹲到沈砚舟旁边,视线死死钉在那截卡在黑口齿边的暗片尾角上。
“拉得出来吗?”
“整拉会裂。”沈砚舟道。
这东西比纸硬,又比铜软,像是旧录页里专拿来记薄栏的薄片。它顺着黑口往下走时,已经被里头细槽咬住了。现在若硬扯,多半只能扯下一堆碎边。
“那就先看。”许临川在旁边低声道。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旧录薄片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整不整。
是哪几个字先露。
沈砚舟把白条先递给秦墨娘,自己重新俯下身,借着风板底那一点斜光看齿边。
黑口外沿冷得像冰。
可齿缝里那截暗片边角,却带着一点刚被磨热的潮意。
他抬手,把袖角蘸了点唾,轻轻擦去暗片尾边那层薄灰。
字终于更清了些。
第一行只露出后半:
……行川。
第二行则露了个更整的:
复验。
陆照微呼吸顿了一下。
沈砚舟没说话,继续擦。
第三行最难认,因为正卡在齿缝最里面。可也正因为卡得深,那几个字反倒没被磨花。
他一点一点把袖角挤进去,借着那枚半副片撑开的细缝,把最里面三个字照了出来:
不署摘。
一片死静。
连顾停川都没再开口。
“陆行川,复验,不署摘。”姜不醒在后头慢慢把这三句连起来,声音发干,“这不是功名话,这是旧录边栏。”
旧录里有人被摘名,就得有人碰那一栏。
而这片黑片现在露出来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陆行川碰过复验。
但没碰摘名。
这不是洗白。
却是区别。
区别就在这里。
若陆行川这一栏写的是“摘名”“销页”之类,那陆照微今夜追到这里,很多事便再没有回头路。可“复验,不署摘”四个字一落,意味就变了。
他看过。
他碰过。
甚至他未必没有默许封存。
可最脏、最不能回头的那只手,至少不是他亲自落下去的。
这不够替一个旧案洗净。
却足够让所有先前被揉成一团的脏水,第一次分出了轻重层次。
陆照微眼底那股火没灭,只是换了地方烧。她盯着顾停川,开口时声音反而更稳:
“你刚才故意不说这一层。”
顾停川看了她一眼。
“我不说,不代表你就拿不到。”
“你也没想让我拿到整片。”沈砚舟接过话。
顾停川没否认。
这人到现在都还在算分寸。他知道硬抢白条没用,就故意让白口吐壳,想把他们的眼先吊到明面;真正该吞下去的,却一直在黑口里往下滑。
若不是沈砚舟刚才卡那一下,这片里关于陆行川的这三句,今晚谁都看不见。
“后头还有字。”许临川忽然道。
他指的不是第二行。
是暗片更下方,刚好还露出半个细得发黑的小脚,像另起一栏。
沈砚舟看了一眼,心里也发沉。
这一片不只记陆行川。
后面还有人。
而最可能挨着陆行川之后排下去的,只会是他们这一路追了这么久,却始终没被整行坐实的那个名字。
“再撑半寸。”陆照微道。
“撑不住太久。”沈砚舟抬了抬手里那枚半副片,“这东西再进去一点,就得碎。”
“碎了也得撑。”
她这句说得很直。
不是赌气。
是她知道,今夜若让后面那一栏跟着黑口一起下去,顾停川就还能继续靠半真半假的话,把她父亲和沈青衡永远隔在同一团旧雾里。
沈砚舟没再犹豫。
他反手把半副片往里又送了半分。
“咔。”
黑口齿缝再次一顿。
里头那片暗片终于又被生生卡出一点。
这一回露出来的,不是名字全貌。
而是一行更短的边注:
……青衡。
后补。
出风。
陆照微眼神一下抬起。
沈砚舟心里也狠狠一沉。
陆行川的那一栏,是“复验,不署摘”。
沈青衡的这半栏,却是“后补,出风”。
也就是说,当年真正把某样不能入白的东西,从风路送出去的人,不是陆行川。
是沈青衡。
许临川喉头动了动,像有很多话一下全堵在了舌根。
陆行川在前,沈青衡在后。
一个复验封存,不署摘。
一个后补出风,走风路。
这两行并在一起,几乎已经把当年那一夜的顺序勾了出来半边。前头有人把东西按在账里,后头有人把不能入白的一页从风路递出去。中间若再接上顾停川这种代记二口的手,整条链子就不是散乱偶得。
是有人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他不是主摘名手。”姜不醒盯着那片黑页,像在替自己也确认一遍,“可他碰过封存。你爹也不是纯被拖进来的人,他是真替这条路送过一次风。”
这句话说出来,比顾停川先前任何一句挑拨都更沉。
因为它既没替谁开脱,也没把谁一脚按死。
它只逼着所有人承认,当年的旧案不是清白与肮脏两栏那么简单。
而越是这种分不干净的旧案,越说明后头那只真正分派顺序的人,到今天都还没有露全。
他们现在看到的,只是被迫从黑口里挤出来的两层边栏。
顾停川这时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
更像看见他们终于被这几行字逼到了最不舒服的地方。
“现在明白了?”他说,“你爹不摘名,不代表他没封;沈青衡后补出风,不代表他就是干净。”
“你闭嘴。”陆照微冷声。
顾停川真闭了。
因为提风阁上头,忽然又响起了一声脆裂。
不是风板。
像是有人把一只很薄的浆壶,从更高处磕碎在了木沟里。
姜不醒脸色骤变。
“不好。”
“那是什么浆?”沈砚舟问。
“火墨浆。”
几乎就在这三个字落下的同时,一缕极细的暗红浆线,已经顺着提风阁上头那道木沟,朝风板下慢慢淌了下来。
顾停川这回什么都没说。
可他那一眼,已经把答案摆得明明白白。
再不把卡在黑口这片东西先救下来,等火墨浆一沾齿,这两栏字就不是下井。
是直接烂在他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