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墨浆淌得不快。
可谁都知道,越是这种旧楼里养出来的慢浆,沾上去越狠。
它不是一把火把东西烧黑。
它是先咬边,再融字,最后把一整栏旧录抹成谁也认不回的浆皮。
“把片先退出来!”柳三问在后头吼。
“不能硬退。”许临川声音很紧,“一退,齿一合,这半栏也要断。”
沈砚舟盯着那线火墨浆,脑子转得飞快。
眼下有三件事都在抢。
黑口里的暗片。
风板上头淌下来的火墨浆。
还有顾停川那条随时可能再往上走的风背路。
若是贪,三样都要。
最后多半三样都留不住。
“晚灯。”他忽然开口。
沈晚灯立刻应声。
“你手里还有红线纸包残边没有?”
“有。”
“给秦墨娘,不给我。”
秦墨娘一听就明白了。
“你想先护字?”
“对。”沈砚舟道,“片若硬扯会断,火墨一到字先没。先把露出来这几句压住,剩下的再抢。”
顾停川终于第一次真皱了眉。
他显然听懂了。
这一招不是冲整片去的。
是冲最关键那几个字去的。
整片没了,上头那只手还可以说是断了、落井了、坏了。
可若“陆行川,复验,不署摘”“沈青衡,后补,出风”这几句被当场压活,那今晚很多还能模糊的口,就再也模糊不回去了。
“你很会选。”顾停川低声道。
“跟你学的。”沈砚舟连头都没抬。
秦墨娘已经到了。
她没直接去碰黑口。
而是先把沈晚灯递来的红线残边扯细,又蘸了自己袖里一小点旧灰浆,在风板底那块最干的木齿上轻轻一抹。
“许临川,借我白条。”
许临川把刚才那张“白出替壳,黑入收录”的白条递过去。
秦墨娘手指一折,把白条从中间掐出一道极窄的纸舌,再把红线残边顺纸舌一穿,硬是临时做出了一根极软、极细的小压舌。
“你这是什么?”柳三问看得眼都直了。
“不让字先死的东西。”秦墨娘答得很短。
她话音刚落,火墨浆已经淌到风板边。
第一滴,正要落。
秦墨娘抬手就把那根细压舌送进黑口外沿,不碰齿,只贴片面。
“啪。”
第一滴火墨落下。
不是落在字上。
是正正被那根小压舌接走,沿着红线残边往一侧木齿滑了下去。
沈砚舟心里一松。
成了。
至少这半口活了。
秦墨娘没停,又连送两次,把露出来的那几行字边全护住。
火墨再落时,只能先咬白条纸舌,咬不到暗片真字。
白条边很快卷了焦,纸舌前端冒起一丝极细的黑烟。秦墨娘指尖被烫得发红,却连抖都没抖,只是把腕子往里再送半寸。沈晚灯在旁边立刻替她递上第二截残边,动作快得像在给一条快断的细命续气。
“撑不了多久。”她低声道,“火墨一多,白条照样会烂。”
“够了。”
沈砚舟这才抬头,看向风板后那道更高的黑影。
“姜教习,上头还有路吗?”
姜不醒早就在看。
火墨浆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它是顺着一条更细的背沟流下来的。
而那条背沟,刚好通向风板后面一截几乎被旧梁遮没的窄暗梯。
“有。”
他声音发沉。
“风背暗梯。”
“人能走?”
“细,人瘦一点能上。”
顾停川这次终于想抢一步。
他身子刚往后带,陆照微刀鞘已经压到了他喉下。
“你敢动,我就先废你右腕。”
顾停川停了。
他盯着她,眼里那股平静终于被磨出一点硬厉。
“你不敢。”
“你可以试。”
这话说完,提风阁外一时静得只剩浆滴声。
沈砚舟知道,陆照微这回不是拿恨压人。
她是拿顾停川手里这层值口的分量压他。
顾停川也终于像个会迟疑的活人了。二口被卡住,火墨浆又被临时护住,他再想把这一层路按回黑里,已经慢了半拍。
这就够沈砚舟看明白一件事: 上头那层平日未必守在这里,他们只留下顾停川这种熟顺序的值口手,把退、放、毁的门道练熟。真出变数,先被顶出来挡风的,也只会是顾停川。
“柳三问、秦墨娘留下。”沈砚舟迅速道,“你们看口、看人、看字。”
“沈晚灯也留。”
“凭什么?”小姑娘立刻不干。
“因为火墨第二轮下来,只有你和墨娘认得哪层纸会先塌。”沈砚舟看了她一眼,“这里现在比上头更要紧。”
沈晚灯抿了抿嘴,没再顶。
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
“那上去的人呢?”许临川问。
“我、陆照微、你、姜教习。”
四个人。
刚够。
再多,暗梯就要挤坏。
许临川抬手试了试最下那截横木,木芯里传回一阵发空的颤响,像稍重一点就能把整段旧梯从墙皮里扯下来。四个人谁都没再多话。
都知道这一趟只能快,不能乱,更不能踩空。
顾停川忽然在这时开口:
“上头没人等你们。”
“我知道。”沈砚舟道。
“那你们还上?”
“因为没人,才更要上。”
沈砚舟抬头看着那道刚刚被火墨浆暴露出来的窄暗梯。
若楼顶二口上头真是活人蹲守,那他们刚才闹到这一步,早该有第二个顾停川露面。
可没有。
只有放浆、开闸、走片。
这就说明,更高那一层要么不在这里,要么只把这里当一道值口。
而值口里能留下的,从来不是人。
是东西。
“上头不一定有人。”沈砚舟低声道,“但一定还有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实证。”
越是这种只留路、不久留人的地方,退口时越容易漏东西。常年值口的人太信顺序,以为退卡、放浆、关闩一走,残迹自然会被旧路吞回去。可今夜他们先卡黑口,再护住露字,后头那层收尾多半已经乱了半拍。
他现在要抢的,也正是这乱出来的半拍。
他说完,手在黑口外沿一撑,借木齿起身,第一脚便踏上了那道风背暗梯。
而暗梯尽头那一团黑里,也在这一刻,露出了一角刚被人匆忙蹭热的旧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