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背暗梯比看起来还窄。
不是楼梯。
更像一串被人钉在风板后头的旧横木,一阶一阶贴着外壁斜斜往上,身子稍微厚一点,都得侧着过。
姜不醒走最后。
不是因为他最稳。
是因为他最熟这种旧楼背口的脾气。
“手别按木边,按中芯。”他在后头提醒,“边上都是后来补的,最爱空。”
陆照微走第二个,几次想越到最前,都被沈砚舟压了回去。
“上头若还有齿口,你先冲,正好往里送。”他低声道。
“我不是只会冲。”
“我知道。”沈砚舟没回头,“所以才更要你留力。”
陆照微没再说话。
可她按在刀鞘上的手,却慢慢松了半分。
四个人一路往上,风越来越狠。
提风阁外那点楼影很快被踩到脚底,只剩风板、木齿和外头一片黑沉沉的旧楼脊。
许临川忽然低低“啧”了一声。
“怎么?”
“脚下有钉槽。”
沈砚舟顺着脚边那排横木看下去。
横木中芯每隔三阶,就有一道极浅的小槽,槽口里还残着点发白的旧浆。
不像加固。
像原本拿来插什么细东西的。
“白钉。”姜不醒在后头低声道,“以前挂风纸防乱翻用的。”
“现在呢?”陆照微问。
“现在拿来防人。”
他话音刚落,最前头那级横木边就响了一声极轻的“咯”。
不是木裂。
是槽口里什么东西被风一带,自己弹起来了半寸。
沈砚舟眼神一沉,抬脚没踩实,而是先用鞋尖在木心一点。
下一瞬,旁边两道白钉猛地从槽里弹出,擦着他腿边钉进外壁。
钉不长。
却尖得很。
若刚才他整脚踩下去,这两枚白钉多半已经顺着小腿往里扎了。
“还真防人。”沈砚舟光看那两枚白钉的角度,就知道上头那一层从来没把这里当死路。
这是一道值口。
平时不留人。
可一旦要退,要放,要毁,就有人从这条风背暗梯上来过。
而且来的人绝不止一回两回。
横木中芯被踩出来的那道凹光,不是一个晚上能磨出的。说明这条看起来像废梯的背路,这些年一直有人在用,只是用得太安静,安静到楼下绝大多数人都只会把它当成坏掉的旧木。
“继续。”他低声道。
越往上,旧浆味越重。
不是火墨。
是另一种更冷、更干的浆味,像长年压在石井底下的旧纸边,一翻出来就带着一股发涩的凉。
许临川吸了口气,脸色先变。
“这味不对。”
“哪不对?”
“不像符院楼里养出来的。”他说,“像军府旧录井边的井浆味。”
沈砚舟心里一记。
东验楼上头这道暗梯,接的不是单纯的后验值口。
它和军府旧录那套东西,本来就是一线。
再上七八阶,暗梯终于到头。
头顶不是屋。
是一只极窄的背龛。
龛里只能蹲一人,前头开着一条斜缝,正好能看见底下风板、二口和提风阁外那一线木齿。龛壁上还有两道刚刚擦过的浅痕,一道朝外,一道朝里。
说明人刚走。
而且走得不止一个方向。
“人从哪边退了?”陆照微刚要往里探,沈砚舟先伸手拦她。
“先看地。”
龛底没脚印。
因为铺着旧纸灰。
可纸灰上却压着一角极薄的黄褐色纸边,被人慌里慌张蹭进了龛角的裂木里,只露出不到指甲盖大的一小片。
沈砚舟把它轻轻挑出来。
不是寻常纸。
更厚,更韧,边上还压着一道旧黑线。
许临川只看一眼,就低声道:
“借调签。”
“确定?”
“确定。”他指了指那道旧黑线边,“后验借调签才会压这种半黑护边,正调没有。”
沈砚舟翻过来一看,果然,残角背后还有半句被撕断的话:
……借后验录。
不入正册。
四个人都沉了脸。
顾停川不是正常从军府调来符院后验楼的人。
他是借调。
而且“不入正册”。
也就是说,他人来过、手值过、口管过,可明面上的册子里,却不一定有他这一笔。
这比一张名字更狠。
这说明整条东验楼里最脏的那层工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漏进来的。
它是被制度自己借进来、再故意不落正册的一层黑手。
“还有字。”姜不醒忽然蹲下。
借调签残角背面的下沿,被风和纸灰磨得很淡,可仍能看见一粒比字更像记号的小墨点。
墨点旁边,压着一横极细的钩。
像某个字的起笔。
“这不是尾笔。”姜不醒道,“像栏头。”
“什么栏?”
“监提栏。”
也就是说,这张借调签上本来不只写顾停川借进后验楼。
后头还有一栏,记着谁在监提。
谁在上头看。
谁才是顾停川也得对着走顺序的人。
陆照微眼神一下冷了。
“能认出是什么字吗?”
姜不醒没立刻答,只把残角举到那条背龛斜缝前,借着底下火墨浆映上来的微红看了半天,才慢慢吐出一句:
“不像全字。”
“像个白字头。”
白字头。
四个字不重,却让沈砚舟心里更沉。
这一层若再往上追,已经不是单纯的灰、洗、验、川哪一口。
而是另外一只手。
一只只在借调签监提栏里露过半个白字头,却从来没在任何明面页上落过全名的手。
陆照微的目光在那枚残角上停了极短的一息,随即便移开了。
不是不在意。
是她很清楚,这时候若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半个白字头拖住,就会忘了他们脚下这道暗梯还在往下送东西。
半个称,可以等。
井一放,很多本该还能补全的边栏,却等不了。
“把残角收紧。”她低声道,“这东西只要还在,我们就还有下一口可追。”
沈砚舟也知道,这半个白字头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它现在能指向谁。
而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
顾停川这类代值二口的手,头上确实另压着一层监提。那层人既能把借调签做成不入正册的黑路,又能在要放井的时候,提前从背龛上头把退卡、撒钉、走浆这一整套顺序无声地推起来。
这意味着他们今晚撞见的,根本不是某个旧案最后一层残尾。
而是一套直到现在都还在活着的旧制度。
就在这时,背龛外头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钉雨声。
不是风吹。
是更多白钉,正顺着上头另一道看不见的槽,一路往下撒。
姜不醒脸色骤变。
“快下!”
“为什么?”
“这不是乱钉。”
“这是上头在放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