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兄没来。
先送进来的,是一张像从庙会摊上摘下来的祖师画像。
画卷半旧不新,边轴包着廉价金边布。
画中人白须长袍,单手拈诀,另一只手托着一轮乌金色的圆盘,脚下云气画得很满,一眼看过去,既像道观挂像,也像专门做给外行看的那种“仙门祖师图”。
假得很认真。
认真到陈照野刚看第一眼,就知道它前面这层壳是给谁看的。
给那些耳鸣、失眠、怕热、怕疯、又急着找“高人”替自己兜命的人看。
白棚要先让你相信,这地方至少有个像样的仙门名头。
可阿壳只扫了一眼,就把画卷翻了个面。
“别看正面。”
“正面是卖给外头人的。”
背面木板很薄,中间鼓起一小块。
像后来又贴过一层皮。
阿壳用指尖沿着边框摸了半圈,找到左下角一道不太起眼的翘口,轻轻一拨。
啪。
一层薄木皮被挑起来。
里头压着的,不是符。
不是经。
是一条用很旧的油墨打出来的窄码带。
码带已经断了一截。
剩下那半截上,只有几组极短的字:
`真空……`
`负压……`
`低势井……`
再往下,像被水泡过,只剩一段断得七零八落的点划。
沈微白只看一眼,呼吸就压住了。
“这不是古修口诀。”
“这是现代人把某种技术残句硬翻成玄门话以后,再往回抄坏了的东西。”
陈照野看着那几组字,耳边那句第一夜听见的残经也跟着浮起来:
真空非空,负压可修。
这条祖师画像背板里压着的,不是原经。
而是和零点经同一语系、却更破、更乱、更像被人拆碎以后当门面挂出来的一截废码。
码带边上还残着一点旧胶,像原先贴在更硬的壳面上,后来才被人硬揭下来塞进画像背板。木皮内侧也有两道细窄擦痕,和码带宽度几乎一样,说明这里压过的不止这一条。有人不是临时起意拿祖师像藏东西,而是早把它当成了转手残句的暗夹层。
阿壳把码带递给陈照野。
“你能不能听出来,它原来像什么?”
陈照野没接。
他先看那断口。
断口边缘发灰,像不是今天剪断的,是反复被拆装过几次。
再看油墨,墨色不均,说明这条带子最初不是拿来给人看的。
更像从某种设备里吐出过、又被后人拿去誊抄和拼接的残废件。
他这才用两指夹起来。
带面入手有点凉。
不是低温件的冷。
而是那种长期贴着金属壳、又被人从设备腹腔里抠出来才会留下的冷硬。
陈照野没念出上头的字。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说:
“这不是收徒口诀。”
“也不是祖师遗训。”
“像设备提示。”
阿壳眼神一亮。
“我就知道。”
“外头那帮人一见这东西就拜。”
“说祖师讲的是真空大道。”
“可我每次看,都觉得它更像谁留在机器边上的操作话。”
操作话。
沈微白点头。
“而且还是被外行听了一半、抄坏一半的操作话。”
“‘低势井’这个词,倒可能是真的。”
“但前后语序和断句都已经不对了。”
她说着,又翻到木皮背面。
背面还有一道浅浅铅笔痕。
不是字。
是一串像编号又像页码的东西:
`B-17 / 4`
B-17。
陈照野心里一紧。
不是 MB-17。
只是 B-17。
可灰市这帮人会不会故意把前头最关键的一截字母抹掉,前面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年轻男人这时才重新进帘,看到画像被翻开,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口铁。
“谁让你们动祖师背板的?”
阿壳没抬头。
“它本来就不是祖师。”
“它只是件壳。”
年轻男人盯着他,半晌才把火压下去。
“周师兄说,可以让你们看背板。”
“但只能看到这一步。”
“再往下,得拿东西换。”
年轻男人说“东西”时,目光并不往人脸上落,先扫校准盒,再扫帆布包,最后才扫那幅被掀开的祖师像。像在这地方,能不能继续往下问,从来不是看你信不信祖师,而是看你手边有没有够分量的硬货,能把这道背板口继续顶开。
陈照野问:
“换什么?”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校准盒,又看了一眼那只装着照片和磁轨的帆布包。
“能证明你不是外头那些买冷息水的假客。”
“也能证明你不是来空手套祖师壳的。”
“白棚不怕你问。”
“怕你只会问,手里却一件真东西都没有。”
沈微白把包往前提了一寸。
“如果我们拿得出真东西,你们又拿什么换?”
年轻男人像早等她这句,终于说出今晚第一句真正像交易的话:
“一条后门。”
“通北货场。”
“那里有真正从外场下来的废件。”
“也有一个,你们肯定想见的人。”
陈照野没被“废件”两个字先勾住。
只问:
“谁?”
年轻男人看着他,慢慢吐出三个字:
“周师兄。”
第三帘里静了一瞬。
年轻男人把“周师兄”三个字压得很轻,像怕外头听见,就立刻把祖师画像重新卷回去一半,只露着那道被挑开的背板口。
背板底部还压着一层很薄的灰布,布边有被烫出的小洞,像有人常把刚从低温箱里拿出来的东西先搁在这里晾温,等金属上的冷气散掉一点,再挂去“祖师遗件”那一栏。
卷轴收回去时,木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空磕,像里头还塞着别的薄片。那层灰布下沿黏着一点发黑的银粉,指甲一碰就沾开,既不像香灰,也不像普通焊渣。
沈微白低头闻了一下,只闻到很淡的冷凝液味和烧塑料味。有人显然不是偶尔借祖师像藏件,而是一直拿这块背板当临时过手台,把太扎眼的东西先压在这里,等能见人了再往外摆。
阿壳站在旁边没吭声,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层灰布,像他也是第一次被准许看清,这些“祖师遗件”平时究竟是怎么从废件变成门面里的供物的。
陈照野看着那点被人反复摸亮的旧卡槽,指腹在木边一抹,沾下来一层极细的黑灰。卡槽口比码带宽半分,像还塞得下更薄的金属条或旧标签。祖师像在外头负责让人下跪,背板里这条暗槽却分明一直在走真正的货;两层东西贴在一起,才把白棚这张门面撑成了今天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