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周师兄之前,白棚先要陈照野试手。
不是比谁能打。
也不是让他照着假祖师像念残句。
年轻男人从灰箱底层拖出一只窄长木匣,放到三把铁椅中间。
木匣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插着十二根灰签。
每根只有筷子长短,材质不同。
有的是削薄的金属片。
有的是刷灰的塑料条。
还有两根像从旧腕带上拆下来的硬片。
它们看起来都差不多。
可每根灰签尾部,都带着极细的不同磨痕。
年轻男人说:
“十二根里,有三根真接过异常。”
“两根接过冷端。”
“一根碰过醒位。”
“你要把那一根挑出来。”
“错三次,今天就到这儿。”
沈微白皱了下眉。
“你们平时拿这个试?”
年轻男人神情平平。
“不然试什么?”
“外头那帮嘴里喊祖师、手上一碰真件就只会发抖的,进不了后头。”
这话粗。
但也说明白棚筛人不是全靠骗。
他们真在找能从“残件差别”里认出哪件东西接过更深一层的人。
陈照野没立刻伸手。
他先坐下来,把木匣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灰签都很安静。
没有谁在发光。
也没有哪根像小说里的法器一样自己跳出来。
可他看得越久,越觉得这十二根签像十二条不同命。
有些只在冷边蹭过。
有些被人拿来装样子。
有些则真的替某种更深的东西传过一小段手。
阿壳站在旁边,呼吸也不由得放轻了。
因为他知道,这关如果陈照野过不去,周师兄不会出来,北货场那条后门也不会开。
陈照野先拿起第一根。
塑料片,轻。
边缘毛,灰刷得新。
指腹一蹭,凉得很浮。
像故意泡过冷水,拿来冒充“接过异常”的假件。
他放下。
第二根,铝片,背面有被人掐过的指印坑。
这根冷得更实。
可冷只停在表面,里头没有那种被长时间压在低温设备边上的硬沉。
他也放下。
沈微白站在他身后,没有说任何分析。
她知道这关不是靠知识点答题。
是靠陈照野那种被冷端、旧秤、校准盒和问壳一点点磨出来的手感。
第四根拿起来时,陈照野停了一下。
这根是旧腕带硬片裁的。
边缘有二次打磨痕,尾端压过细细一枚圆孔。
最关键的是,它不是冷。
它是凉后发涩。
像曾经被贴近人皮,体温上来过,后来又重新冷下去。
这种凉,不是纯设备件能留下的。
他把第四根单独放到左手边。
年轻男人眼底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七根更怪。
是很薄的金属灰片,侧边有一道近乎看不见的白印,像结霜后又被手擦掉。
陈照野刚碰到,就觉得耳后极轻地嗡了一下。
不是幻觉。
更像这东西确实在某个很安静、很冷的环境里待过太久,身上还粘着一点他熟悉的“空回响”。
可这仍不足以说明它碰过醒位。
碰过冷端,也会留这种回响。
他把第七根放到第四根旁边。
剩下几根里,最不起眼的是第十根。
一条窄窄的灰白塑片,尾端甚至有点弯。
像用了很多次、又被塞回木匣里凑数的废货。
可陈照野把它捏起来时,指腹忽然很轻地一麻。
不是电。
像那种从旧腕带、旧床卡和旧问单上反复摸出来的“人被认过又没完全认干净”的触感。
第十根没有明显冷意。
也没有霜。
可它有一层几乎退光了的油污。
那种油,不是机油。
更像长期贴着皮肤、又被酒精和消毒液反复擦过以后剩下来的旧人气。
醒位。
不是冷件。
而是和“谁被认成醒着的人”那一层更近的东西。
陈照野把第十根抽出来,单独放到桌中央。
“这根。”
年轻男人没说对错,只问:
“理由。”
陈照野低头看着那条弯掉一点的灰签。
“第四根碰过人。”
“第七根碰过冷端。”
“第十根不是最冷的,也不是看着最像真的。”
“可它被人带着活气用过,又被强行洗回了灰里。”
“醒位这种东西,不会只留在设备上。”
“它最后一定先落在人身上。”
这几句话一落,阿壳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
因为他说的,正是阿壳自己经历过的事。
临替床不是先把人送进机器。
而是先把“醒位”黏到人身上。
年轻男人看着那根第十签,半晌,才慢慢把木匣盖上。
“对。”
“这根接过醒位。”
“而且不是普通床醒位,是临替醒位。”
阿壳闭了闭眼。
像这句不是验证灰签,而是又把自己那条灰线重新点亮了一遍。
年轻男人这时才真正把陈照野当成“通过试手的人”看。
“周师兄可以见你。”
“不过现在你进去,不再是客。”
“外头那群人如果知道你能从十二根灰签里挑出临替醒位,开出来的就不是入门话。”
“是井胚价。”
沈微白听到这个词,神情没变,手却已经悄悄按上帆布包边缘。
她知道,这关虽然过了。
可从这一刻开始,灰市对白棚后头这条线的认识,会彻底变。
陈照野不再只是“后厅回声带进来的生客”。
他成了真正能看懂异常件层级的人。
这种人,在黑市从来不会安全。
只会更值钱,也更容易被抢。
外头原本看热闹的两拨人,这时都不再说闲话了。
卖冷息水的把水壶盖轻轻拧紧,另一拨穿得更整的人也往后退了半步,不挤,不问,只把眼神更稳地钉在第三帘。
第三帘外那块半旧油布随后被人轻轻压了一下,像有人已经开始默记棚里谁动了、谁没动、谁先把手按在了哪一张牌上。
油布边角跟着往下一塌,露出底下半截旧木条,像压布的人顺手把第三帘口的站位也记进去了。
陈照野这才明白,灰签试手在这儿从来不只是挑一根签。它还是一场当众验货,谁看懂了临替醒位,谁就会从无名生客变成后面几条件道都想先碰一下的人。
连卖冷息水那边先前叮当碰响的玻璃瓶,这时都被人一只只收回桌下,不再故意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