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签试手过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三帘门口原本没什么人。
等年轻男人出去一趟再回来,外头已经多了两拨看客。
一拨是卖冷息水的。
另一拨更安静,穿得也更整,像从厂区办公室里直接下来的人。
他们不挤。
只站在棚外,像等什么价自己往上浮。
阿壳看了一眼,就低声骂:
“闻到味了。”
沈微白问:
“这些人谁?”
阿壳嘴角扯了下。
“卖药的是想拿你们去试下一批冷息。”
“穿干净点的,是替别人收人的。”
“灰市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件。”
“是能接件的人。”
这句和前头白棚的规矩正好扣死。
货可以是件。
也可以是人。
尤其是像陈照野这种,既从站里出来、又能认醒位灰签的。
在灰市,已经不是“有没有异常反应”的级别。
而是可被明码估成井胚的那种货。
年轻男人这时没再装平静,直接把第三帘半掩上。
“你们等会儿出去,别停。”
“周师兄在北货场,不在白棚。”
“白棚现在兜不住你们。”
陈照野听到这句,反而更确定白棚只是中转壳。
真做决定的人,不会长坐在棚里。
只会让白棚先筛,再把值钱的和危险的都往更后头那层引。
外头忽然有人敲了两下帘边铁杆。
不是回认敲法。
是很商业、很不客气的两下:
“听说第三帘出真手了。”
“白棚要是吞不下,就按旧例报个价。”
声音是个女人。
三十多岁,尾音不软,像久做中间买卖的人。
年轻男人沉着脸没接。
那女人又说:
“我们不抢祖师壳。”
“只问一句,这位要按‘冷听’算,还是按‘井胚’算?”
井胚价,终于被人当面喊出来了。
阿壳脸色都白了一层。
陈照野倒是安静。
他前面在病区、在岐零山、在十七床那条线上,被当东西算过太多次。
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个市场、更公开一点。
年轻男人冷冷说:
“白棚没开价。”
外头女人笑了下。
“不开价,不代表别人不会估。”
“从站里带 `0.47` 出来的,近三年一个都没有。”
“还能认临替醒位灰签的,更少。”
“这种人进不了正站,也进不了正常医院。”
“留在手里,最后还不是得换路。”
她这几句越说越像真懂。
说明灰市里知道 `0.47` 含义的人,绝不是阿壳一个、白棚一层。
至少有别的线,也在盯着这类“从旧实验挂线里逃出来、但还没完全废掉”的人。
沈微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外头那股试探味一下截住:
“谁告诉你他带 `0.47`?”
外头静了一瞬。
女人没正面答。
“灰市看人,不用全靠眼。”
“有人认盒底,有人认手,有人认你们从后厅进来时,大屏那句‘查无此人’是替谁亮的。”
大屏。
这就把旧客运站的入口也扣进来了。
说明从他们进灰市第一步起,就不止白棚一条线在看。
前厅的大屏、后厅的回声带、茶叶蛋老太太的油纸摆法,都是不同人的眼。
周师兄能把门留在那儿。
别人也同样能借那道门,先给陈照野估价。
年轻男人不再跟她磨。
他一把抄起第三帘后的灰箱,冲阿壳低声说:
“你带左边,走运件道。”
阿壳愣了一下:
“运件道今天还开?”
“不开也得开。”
“再慢一会儿,外头来问的就不是价,是交货时间了。”
这话一出,第三帘里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经不只是“有人看上了陈照野”。
而是白棚如果不立刻转移,灰市会默认这件“货”可以公开进入竞价流程。
沈微白压低声音问:
“运件道通哪儿?”
年轻男人把一块脏帆布往灰箱上一盖,边动作边说:
“北货场废冷链。”
“那边走件,不走人名。”
“你们现在最好也别当自己是人名。”
这句话很难听。
却也最贴近这地方的生存逻辑。
灰市一旦开始按“井胚价”算你,最危险的不是谁骂你。
是所有人都默认你可以被运、被递、被换、被压到件道上。
陈照野没争这口气。
他只是把黑色校准盒往怀里更稳地扣了一点,问:
“多少?”
年轻男人没懂:
“什么多少?”
“他们外头给我开的,第一口井胚价。”
帘外静得更明显了。
那女人隔了两秒,居然真答了。
“一段北货场后门。”
“两件外场碎片。”
“再加一个旧醒位名册的半页。”
陈照野听完,只在心里冷冷记下。
灰市买井胚,不是直接拿钱。
而是拿路、拿件、拿名册。
也就是说,在他们眼里,一个能认醒位、又可能还挂着旧线的人,本身就和“外场碎片”“旧醒位名册”这种东西是一个层级的交易物。
阿壳看着他,忽然说:
“你别真听他们估。”
“井胚价这东西,第一口永远不是拿来买你的。”
“是拿来试白棚会不会先松手。”
这话很关键。
竞价不只是买人。
更是试门。
谁先报第一口,就先看白棚到底能不能护住、要不要上抬、是不是已经准备转件。
陈照野忽然想起鲁当年那句“先不让外边认”。两边做法完全不同:病区先留床、先并栏,把名字压在账里;灰市则先挂价、先试门,把人往件道上推。可骨头是一样的,谁先给一口东西起名,谁就先拿走解释权。
帘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像在提醒同伴先别把价抬太明。白棚里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第一口喊出来的数,而是谁先沉不住气,把“这东西到底算货、算人、还是算井胚”给定死。
帘脚那条窄缝里随即晃过一截黑伞尖,停了停,又慢慢撤回去,像外头有人已经把这一口价先记在了自己那本暗账上。
陈照野听着那声咳,反而更稳了些。第一卷里他们拼命抢回去的,是不让别人先替十七床和七床命名;第二卷一开,灰市里这些人抢的也是同一件事,只是词换成了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