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时零七分。
护盾彻底崩碎的余波还在空域震荡,像是被敲碎的钟,余音在真空中缓缓消散。蛛网般的裂痕爬满核心闸门厚重的特种合金板面,那些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是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记录着这场血战的惨烈。
那是整座星穹壁垒最后的物理屏障。
从前层层叠叠的外垒、环防、工事、拦截场,尽数化作身后的焦土废墟。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防线,此刻只剩下一堆堆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混凝土,在黑暗中静静地漂浮、冷却。此时此刻,人族守疆军脚下站立的,已是疆域最前沿的最后一寸土地。
风,是带着腐蚀黑雾的深空罡风。那风穿过破碎的装甲缝隙,吹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像是某种化学试剂在空气中挥发。地,是浸透黑血与机甲残骸的破碎合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沾满了黑色的血迹和银白色的金属碎片,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滑腻的触感。
身后,是毫无遮掩的主堡生活区、指挥区、能源核心。那些区域里的所有人,后勤人员、技术人员、伤员,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闸门外的战斗结果。一旦闸门告破,无尽黑潮将直扑腹地,再无任何阻滞。
异族显然洞悉了这一点。
暗子晶体悬浮在战场裂隙深处,紫芒剧烈频闪,像是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冰冷的杀戮指令一遍遍冲刷整片战场,那些指令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有纯粹的、赤裸裸的杀意。
不再试探。不再消耗。
总攻,彻彻底底降临。
轰鸣声自深空轰然压下,十余艘异族中型战舰压低空域,抵近炮击死角。它们像是一群秃鹫,盘旋在猎物的上空,寻找着最致命的下手角度。无数高密度腐蚀弹如雨泼落,砸在核心闸门阵地之上。那些炮弹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炸开,释放出浓烈的腐蚀性酸液,将一切接触到的物质都溶解、汽化。
碎石熔融、合金汽化,灼热的白色蒸汽滚滚腾起,将前线阵地彻底笼罩。那蒸汽温度极高,带着腐蚀性,吸入一口就会灼伤呼吸道。地面残存的步兵掩体瞬间被抹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大地上擦去。躲在残垣后的几名伤员来不及撤离,被铺天盖地的炮火直接吞没。无声的火光一闪而逝,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传出。
前线视野,彻底清零。
指挥大厅内,大半监控画面雪花频闪,屏幕上一片白茫茫的噪点。仅剩寥寥数个后置广角镜头,勉强传回模糊惨烈的战场画面。那些画面断断续续,像是透过一块毛玻璃在看世界,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和闪烁的火光。
苏晚死死盯着光屏,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在那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她没有感觉到疼,或者说她感觉到了,但那种疼痛已经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了。
“所有残存近防武器自由开火,不计损耗。”
“工程兵全员上前,携带速凝合金、防爆装甲,紧急填补闸门裂纹!”
“机甲分队,死守闸门正面,不许一头异形踏过防线!”
她的声音依旧稳,像是冬天湖面上结的一层冰,看起来坚硬而平整。但那层冰的下面,是翻涌的暗流。藏着一丝濒临断裂的颤抖,像是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不是怕。是痛。
光屏跳动的伤亡数据,每一秒都在刷新新低。那些数字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整场死守战打到现在,星穹壁垒守军,已不足三成。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熬夜的战友们,此刻大部分已经变成了光屏上一个灰暗的编号,变成了窗外漂浮的残骸。
炮火帷幕落下的瞬间,遮天蔽日的异形集群再度扑出黑雾。
这一次冲在最前方的,不再是炮灰低阶异形,而是数十头体型远超普通高阶异形的王族刃兽。它们的身躯覆盖着漆黑的骨甲,那骨甲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是用黑曜石打磨而成。四肢利刃泛着足以切割机甲的寒光,像是四把天生的战刀。身后拖着撕裂空域的尾刃,速度快到只剩一道道黑色残影,在黑暗中穿梭、闪烁、逼近。
它们是异族攻坚的终极尖刀,是暗子底牌之一。
四台残破的人族机甲瞬间迎上。
残存的队员人人眼底猩红,眼球表面布满血丝,像是燃烧的煤炭。机甲过载红芒闪烁不停,能源指示器早已跌入红色区域,但他们没有人在意。明知是以卵击石,依旧全员冲锋,没有一人后退半步。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疾驰,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向那团燃烧的火焰。
火光、电光、金属爆鸣瞬间交织在一起。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将一切投入其中的东西都碾碎、撕裂、吞噬。
一台右臂完全损毁的机甲双手握持仅剩的短柄粒子斧,那斧刃上布满了缺口,像是被用得太久的工具。他硬生生劈翻一头王族刃兽,黑色的血液在真空中飞溅,瞬间凝结成冰晶。还未收势,侧面骤然袭来三道漆黑利刃,快得像是三道黑色的闪电。
嗤——!
刺耳的撕裂声炸响。机甲胸腔动力舱被彻底剖开,高能管线瞬间爆裂,滚烫的液压油喷涌漫天,在真空中形成一团团浑浊的液滴。驾驶舱暴露在真空中,驾驶员的面容在瞬间被低温冻结。
“老子……够本了!”
队员狂笑一声,那笑声透过通讯频段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畅快。无视穿透机身的骨刃,反手死死抱住王族刃兽躯体,双臂像是铁箍一样锁紧。他引爆机甲最后一丝能源核心。
耀眼的白光再度于防线亮起。又一台机甲,化作守疆烽火。
四台机甲,转瞬剩三。
惨烈的对冲没有丝毫停歇。
陆沉操控着半身残破的机甲,独自拦在闸门正中。他是整条防线最后的支柱,也是异族所有火力、所有精锐优先猎杀的唯一目标。那些异族知道,只要杀了他,这道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倒塌。
两头王族刃兽一左一右,封死他所有闪避空间。它们的配合默契而精准,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的计算。锋利的骨刃裹挟腐蚀黑雾,同时劈杀而至,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陆沉侧身极限规避,弯折残缺的粒子刃横挡胸前。他的动作快到极致,像是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在黑暗中闪过。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空域发颤,那声音透过机甲骨架传导上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机甲骨架直灌操控舱,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陆沉喉咙一甜,一口热血狠狠呛出,溅落在操控面板之上,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神经接驳的痛感早已超出人体承受极限,浑身骨骼仿佛尽数碎裂,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视野阵阵发黑,像是有人在他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纱,那纱越来越厚,越来越重。
系统警报疯狂刷屏,红色的警告文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像是一群受惊的蚂蚁。
左悬臂骨架彻底断裂。
整机损毁92%。
驾驶员生理体征濒临阈值,强制休眠程序即将启动。
“闭嘴。”
陆沉低声低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他咬牙强行压制住意识昏厥的眩晕感,那眩晕像是一波波涌来的潮水,试图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他拼命与之抗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把头伸出水面。
他抬手抹掉眼前血雾,那血雾是从额头上的伤口流下来的,混着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死死锁定扑来的黑影,目光像是焊在了那些黑色的轮廓上。
不能睡。不能倒。身后还有八小时。身后还有主堡。身后还有等他们守住疆土的亿万族人。
他倒了,防线就彻底塌了。
下一瞬,第三头王族刃兽自高空俯冲坠落,像是一颗黑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狰狞巨口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锋利牙齿,喷出浓郁的腐蚀黑焰,那黑焰带着极高的温度和腐蚀性,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燃烧。精准覆盖陆沉机甲所有闪避方位。
三面绝杀,死局闭环。没有退路,没有支援,没有转机。
陆沉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决绝。那决绝像是一块被烈火焚烧了千万次却依然没有碎裂的岩石,坚硬、冰冷、不可动摇。
他放弃所有防御,彻底锁死机甲所有自保程序。那些保护驾驶员生命的程序,紧急弹射、自动护盾、生命维持全部被他关闭。将仅剩的全部能源,尽数灌注右手粒子刃。
过载!极限过载!
残破的刃身骤然亮起刺目白光,那光芒如此强烈,像是握住了一颗小小的太阳。那是机甲核心超负荷燃烧的最后光辉,是这台机甲生命中最后的、最灿烂的光芒。
“来!”
他一声暴喝,机甲不退反进,骤然前冲。以命换命,以残躯换生机。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像是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劈向那三头黑色的巨兽。
第一道刃光劈碎正面黑焰,将那团腐蚀性的黑雾从中劈开,像是用刀切开一块布。第二道横斩崩碎右侧骨甲,将那王族刃兽胸前的盔甲劈出一道深深的裂口,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可左侧王族刃兽的绝杀利刃,无人可挡,狠狠贯穿了陆沉机甲左肩!
咔嚓——!
坚硬的合金骨架应声断裂,那声音清脆而刺耳,像是一根巨大的骨头被折断。整条机甲左臂,连带着残存的装甲、管线、武器,被硬生生撕裂、扯断!断裂处迸射出大量的电火花和液压油,在真空中形成一团团浑浊的液滴。
漫天合金碎片、滚烫机油、飞溅的机械血沫,伴着漆黑的异形血雨,漫天洒落。
断臂机甲,轰然踉跄半跪于地。沉重的机身砸在破碎的合金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剧痛顺着神经接驳疯狂啃噬意识,像是一万只蚂蚁同时在啃咬他的神经末梢。陆沉眼前彻底漆黑一瞬,像是有人关掉了所有的灯。浑身肌肉剧烈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瞬间浸透全身作战服,顺着脊背往下流,在座椅上积成一滩水渍。
“陆队!”
残存两台机甲的队员嘶吼着想要驰援,他们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炸开,带着焦急和恐慌。
“别过来!”
陆沉硬生生扛住濒死剧痛,声音狠厉刺骨,像是一把被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膜。他死死喝止队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守好你们的缺口!一步不许离开!”
他孤身半跪闸门正中,断臂处能源火花滋滋炸响,像是一簇簇微型的闪电,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残破的机身摇摇欲坠,像是随时可能散架,却依旧死死抵住闸门中心线,宛如一尊浴血不倒的丰碑。
三头王族刃兽踏着残骸,缓缓围拢。它们的步伐缓慢而沉稳,像是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正在围捕一头已经受伤的猎物。漆黑的刃尖对准他的头颅,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只需再一击,人族前线主将,彻底陨落。
指挥大厅内,所有人死死捂住嘴,无人敢出声。有人把拳头塞进嘴里,咬着自己的指节,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有人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无声地颤抖。有人瞪大了眼睛,眼眶里满是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苏晚浑身冰凉,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像。指尖剧烈颤抖,像是秋风中的落叶。她看着光屏里那道半跪不倒的孤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反复切割。
她亲眼看着他的机甲一点点破碎、一点点残缺,从完整善战,到断臂残躯。每一道裂痕,每一次爆炸,每一片飞溅的碎片,她都看在眼里。那些画面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可他哪怕只剩半台机甲,只剩半条命,依旧挡在所有人身前。
就在王族刃兽必杀一击落下的刹那!
半跪在地的陆沉,骤然抬头。
漆黑的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焚尽一切的战意。那战意像是一团烈火,在他的眼眶中燃烧,照亮了整片黑暗。
他单手撑地,残破机身骤然爆起最后残余动力。推进器喷吐出最后一丝尾焰,那尾焰暗淡而微弱,像是风中残烛。仅剩的右手紧握粒子刃,那粒子刃的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他骤然腾空反斩!
白光炸裂!
这一刀,燃尽机甲最后能源,燃尽身体最后力气,燃尽绝境最后余温。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最灿烂的光芒。
噗嗤——!
为首那头王族刃兽头颅凌空飞起,黑色的血液喷涌如瀑,在真空中形成一团团黑色的液滴。它的身体在原地站立了片刻,然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剩余两头刃兽暴怒嘶吼,那嘶吼声透过空间共振传来,像是一阵尖锐的风暴,扫过每一个人的脑海。它们双刃齐齐扎向陆沉机甲胸腔!
轰!
剧烈爆炸再度炸开。火光冲天,烟尘滚滚。漫天烟尘彻底吞没闸门前沿。
光屏画面瞬间彻底黑屏、雪花、卡顿。
指挥大厅死寂得落针可闻。所有人呼吸骤停,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眼底只剩无边绝望,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看不到人影。看不到机甲。看不到那道始终不倒的身影。
一秒。
两秒。
三秒。
漫长的死寂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没有人敢呼吸,没有人敢眨眼,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所有人都盯着那片雪花屏幕,等待着,祈祷着。
然后,一道沙哑、破碎、却依旧挺立的声音,艰难穿透通讯频段,落在所有人耳中。
“闸门……未破。”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疲惫,带着伤痛,带着血的味道。但它依然存在。
“我……还在。”
烟尘缓缓散去。
满目疮痍的防线之上,一台彻底残缺、左臂尽失、满身窟窿的机甲,孤零零立在核心闸门前。机身多处贯穿,像是一个被射穿的靶子。动力舱半毁,冒着缕缕青烟。周身火花四溅,像是随时可能散架。它摇摇欲坠,像是狂风中的一棵老树,随时可能被吹倒。
却始终笔直挺立,未曾弯折分毫。
陆沉以残骨之躯,硬生生扛下绝杀之局。硬生生,守住了这一线生机。
远处深空,黑潮再度躁动。那些黑色的浪潮开始剧烈翻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铁笼中疯狂冲撞。暗子晶体显然震怒,它的紫芒疯狂闪烁,像是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无数残余异形疯狂涌来,不计伤亡,不计损耗,铺天盖地压向那台断臂残甲。它们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马蜂,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胆敢伤害它们的人。
八小时。倒计时依旧跳动。
可此刻的人族防线,只剩残兵、残甲、残躯。只剩一腔不死不灭的守疆血勇。
陆沉微微喘息,透过破碎的机甲舷窗,望向遥远星海。那里的光亮,越来越近。他能看到那些微弱的星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有人在远方举着火把,正在向他们赶来。
“兄弟们。”
他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像是一块被烈火焚烧了千万次却依然没有碎裂的岩石。
“活着,等天亮。”
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回荡,传遍每一个还活着的战士的耳中。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