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闹钟响了。唐果伸手关掉。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顺手把床头的《小王子》往上推了推。书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边角卷了起来。她每天都会摸一下,看看它还在不在。
她拿起手机照了照。刘海有点塌,眼镜上还有雾气。她抿了嘴,努力笑了笑。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出门前要对自己笑一次。她的备忘录里写着:“夸自己三次”。第一条已经写好了:“今天穿了新背带裤,颜色很配我。”
她去洗漱,然后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房子很小,但窗台上摆满了多肉植物,绿油油的一片。她上个月开始养这些,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它们不会说话,也不会说她不行。
上班路上,她戴着耳机听夜校会计课录音。老师讲“借贷记账法”时说得很快。她听了三遍,还是卡在“收入增加记贷方”这一句。上课时别人都点头,有人还举手问问题。她只能盯着课本发呆,笔停在纸上,墨都晕开了。
中午她没去食堂,抱着饭盒去了社区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教材、练习册、笔记本都拿出来。她拿出彩色笔画账户图。红色是资产,蓝色是负债,绿色是所有者权益。她一边画箭头一边小声念:“借方记增加,贷方记减少……不对,资产是这样,负债是反的……”
旁边一个男生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是夜校的吧?这章确实容易混。”
唐果点点头,鼓起勇气问:“你能帮我看看这个题吗?就是预收款转收入的那个。”
男生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哦,这个。你先把‘预收账款’当成负债,等服务做完了,才算真正赚到钱,这时候再从贷方转到收入。”
他说得简单,唐果听着听着,脑子突然清楚了一点。
她赶紧记下重点,又问了两个问题。男生走的时候说:“下周复习课老师会串一遍,你可以把错题整理出来直接问。”
她没动,看着自己画完的图,觉得那些线不像之前那么乱了,好像能搭出个样子。
下午回公司,主管让她核对报销单。以前她总怕出错,现在她主动要求多看两遍。她一边查发票金额,一边默念借贷规则,发现一张餐费贴错了部门,就标了出来。主管看完说:“不错啊,比以前仔细多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笑了笑。
晚上七点,她准时到夜校教室。灯光有点亮,黑板上写满公式和分录例子。老师今天讲综合案例,一道题要填十几行分录。她紧紧握笔,一页页抄板书,不懂的地方画个星号,打算课后查。
下课铃响了,人陆续走了。她没走,坐在位置上看笔记。脑子还是乱,但她没有躲进消防通道吃巧克力。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
“今天没听懂没关系,明天可以问。”
打完字,她合上书包,拉好拉链。走出教学楼时风有点凉,她眯了下眼。抬头看天,星星不多,路灯很亮。
第二天午休,她去办公室找老师,门关着,门口贴了纸条:“外出监考,下午返校。”她站在走廊上,扯了扯背带裤的肩带,有点失望。这时看见班里那个常发言的女生在收拾包。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关于预收账款结转的……”
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这种基础内容,多看书就会了。”说完拎包走了。
唐果站在原地,手指还勾着肩带。她没追,也没跑。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图书馆,坐回老位置。这次她不急着做题,而是翻开课本,一节一节读概念。她用黄笔划重点,红笔写理解,蓝笔标疑问。
晚上回家,吃完饭她就坐在桌前继续练。台灯是去年买的,光线偏黄,照在纸上暖暖的。她做了五道题,错了两道。第三遍重做,全对了。她把错题剪下来贴在本子上,标题写的是:“我不懂,但我能学会。”
一周后的复习课,老师宣布小测。试卷发下来时,她手心出汗,差点拿不稳笔。有一道题正是她以前搞不懂的预收款转收入,还附了一张模拟发票。
她盯着发票看了三秒,脑子里响起前男友的话:“你学历低,脑子也不灵,学这些有什么用?”她闭上眼,心里说:“我是为自己学的。”再睁眼时,手稳了,思路也清了。
她一行行写分录,每一笔都核对科目方向。写完还剩十分钟,她检查了两遍,不确定的地方又算了一遍,确认没错才交卷。
两天后成绩出来了。她打开学习平台,看到分数:87。班级第七名。下面有老师留言:“进步显著,继续保持。”
她坐在工位上没动,看着屏幕,眼睛有点酸。她没哭,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下班时,她绕路去了便利店,买了一块草莓蛋糕,小小的,刚好一人份。
江州的夜晚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她捧着蛋糕走在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光映在她的眼镜上,像撒了碎金。她咬了一口蛋糕,甜味在嘴里化开,轻声说:“我可以的。”
回到家,她把试卷打印出来,整整齐齐夹进笔记本。本子放在书桌中间,旁边是那盆长得最好的多肉,叶片饱满,中间冒出了一个小芽。她打开备忘录,新增一条:“今天我做到了。”
然后她关掉台灯,房间安静下来。窗外有车声,楼下有小孩在笑。她躺在床上,没马上睡着,但心里很踏实。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会响。她会坐起来,摸一摸《小王子》,照一照镜子,对自己笑一下。
现在,她只是闭上眼,呼吸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