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往南走,进了楚国。
靴子的口子越来越大。到进楚国边境的时候,左脚的大拇趾已经能从破口里探出来,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之间那层越来越薄的缓冲。他不是没有钱换靴子,是一直没有停下来。他总觉得再走一段就到了,到了再说。
他在郢都城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洗了衣服,把头发重新束好,找铜镜照了照。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看人时眼神往下扫,从头看到脚,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收了他的钱,给他一把钥匙。他上楼,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出门。
郢都比他之前住过的那座小城大得多。主街宽阔,两侧的楼阁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高,人声嘈杂,语言混杂,随便走过一段路,就能听见至少三种口音在同时说话。他在街上走了一个下午,把这座城看了一遍。令尹府在城北,门前的街道最宽,来往的人也最有规矩,走路不快,不乱,像是他们从来不会被人拦下来。
他在令尹府附近的一家酒肆里坐了整整第二天的下午。酒肆在府门斜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令尹府的正门看得清楚。他要了一碗水,一直没喝,只是放在桌上,眼睛看着窗外,耳朵听着屋里。
那天下午他听到了很多事。楚国三个大夫之间有一场旷日持久的争端,起因是土地,现在已经蔓延到各自在朝中的势力划分。令尹最近想推一项新政,涉及边境的赋税,阻力来自几个老臣,那几个老臣背后各自有人,关系盘根错节。城东有个商贾正在暗中拉拢几个官员,目的是一条水道的使用权,已经拉拢了两个,第三个还在谈。
第三天他托了两个人,找到一个在令尹府做记录的小吏,愿意给他引荐。小吏说令尹今日有空,可以见,但只有半个时辰。张仪说够了。
他跟着那个小吏往令尹府走。小吏穿着府里的制服,走得有点急,侧脸上有一种完成差事前特有的紧绷。令尹府的门很大,朱漆的大门上有两排铜钉,铜钉擦得很亮,在日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守门的是两个甲士,各站一侧,腰杆很直,眼神往前看,不看来人。
小吏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张仪一眼。他的视线从张仪的脸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腿,走到脚,停了一下,迅速移开。他没有说话,朝甲士行了个礼,说带人来见令尹。
甲士没有动。其中一个低头,往下扫了一眼,视线在张仪左脚上停了一下,抬起来,看向他的脸。
“等一下。”
张仪站住。
那个甲士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从上往下看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他左脚上。
破口。大拇趾从里面露出来,趾甲边缘有一圈灰,是路上磨的。
甲士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回到原位,对小吏说:“令尹今日不见外客。”
小吏愣了一下。“可是已经说好了——”
“不见。”
小吏转过来看张仪,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替他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用。”张仪说。
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令尹府的大门,走过那条宽阔的街道,走过两排高大的槐树,走到街口一个卖水的摊子前,在摊边的木墩上坐下来。摊主是个老头,头发全白,正在用葫芦瓢从大缸里舀水,动作很慢,一瓢一瓢,节奏很稳。他看了张仪一眼,没问,给他舀了一瓢水,递过来。张仪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膝盖上。
水是温的,有一点苦,像是泡过什么草叶。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破靴子。大拇趾还在外面,趾甲边缘的那圈灰没有掉。他用另一只脚的鞋尖蹭了一下,没蹭干净,只是把灰从边缘往中间蹭了一点。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东西的,买东西的,抬着轿子经过的,赶着牛车经过的。一个孩子追着一只跑出来的鸡,从他面前跑过去,鸡的翅膀扑棱着,咯咯叫,最后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摊主继续舀水,一瓢一瓢,像是可以舀到天黑。
只是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的规矩:穿着破靴子的人,不进这扇门。
他把那瓢温水喝完,把空瓢递回给摊主。摊主接过去,搁在一边,也没有说话。
张仪站起来,往城西走。
后来那顿打,是几天之后的事。
那天下午他在城西的一条街上站着,站的地方是一个卖腌菜的摊主每天下午摆摊的位置。摊主来了,说这是他的地方,叫他走。他站着没动,没听见。摊主说了两遍,他还是没动。摊主的兄弟从旁边走过来,推了他一把,他反应慢了半步,推了个趔趄,撞上旁边的陶罐,陶罐倒了两个,里面的腌菜汤洒出来,泼在地上,酸味很浓。摊主急了,声音高起来。兄弟又推了一把,他这次没站稳,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手掌也蹭破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走了。
没有还手。
他走回客栈,到楼下要了一盆热水,把手掌和膝盖上的伤口仔细洗了,晾干,重新坐回床沿。膝盖上破了皮,洗干净之后能看见皮下淡红色的肉。手掌蹭破的地方嵌着几粒细小的沙砾,他低着头,一粒一粒挑出来。有几粒嵌得深,挑的时候疼,但不流血。
窗外的街上还是那些声音。卖东西的,买东西的,小孩跑动的,偶尔有马蹄声踩过青石板,从远处传来,近了,再远去。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只有一种起伏的节奏,说一会儿,停一会儿。掌灯的人走过楼道,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细长的亮线,停了一下,又慢慢变细,走远了。
屋里暗下来。
张仪坐在黑暗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能感觉到破皮的地方还在隐隐地疼。
他想起鬼谷。
想起沈归蹲在枣树下磨那把豁了口的刀。磨刀石搁在地上,刀背抵着石面,每推一下,刀和石头之间都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刮擦声,规律,低缓,每一下都一样长。
那把刀豁了口,磨了很久,还是没有磨平。
但沈归还是每天磨。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继续想下去。
后来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楼下有人拨算盘,噼里啪啦,停了一下,又噼里啪啦响起来。他听着那个声音,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找了一家皮匠,换了一双新靴子。皮匠是个瘦高的男人,手指很长,量脚的时候动作很快,从架子上取下三双让他试,第一双太紧,第二双合适,第三双他没有试,就拿了第二双,付了钱,走出铺子。
后来他又在市集上换了一件颜色更正的外衣,把旧衣叠好,卷进包袱里。
他在市集边上的茶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新靴子,新衣服,头发束好。
脚背还是有点硌着。
那双旧靴子还在他的包袱里,压在最底层,他始终没有扔掉。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