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密集,豆大的雨珠使劲拍打在窗户上。
夜苏站在尸体旁边,没有动。房间里的灯已经打开了,白炽灯的光照着地上的尸体,照着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女人的腹部有三道撕裂伤,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用力划开。伤口周围的血迹不见了,但这么大的伤口,不可能没有留下血迹。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把它们清理了。
他蹲下身,没有碰尸体,只是靠近了一些。伤口很深,深到能看到里面的暗红色。没有腐烂,更没有刺鼻的血腥味。
她的外套口袋里鼓着一小块。夜苏伸手,用两根手指夹出里面的东西。这是一只玩具点读笔,外壳用蓝色塑料制成,表面贴着卡通贴纸。笔身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的边缘卷起且泛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弟弟的生日礼物”。
他把点读笔放在桌上,又看向那张掉在地上的纸条。红字写在撕下来的笔记本纸上,字体潦草,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度划破了纸面。他读完了六条规则,然后目光停在第三条和第二条之间。
“夜晚不能睡觉,但雨夜必须睡觉……”他轻声将上面的规则读出来。
那雨夜既是雨夜,又是夜晚。照第二条的说法,不能睡觉。照第三条的说法,必须睡觉。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难道要他当薛定谔的猫,处于“既睡又不睡”的叠加态吗?写下规则的人,要么在说谎,要么已经疯到连逻辑都理不清了。
夜苏把纸条翻过来,没有字。
他站起身,走进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一层薄薄的灰静静躺在那,抽油烟机上挂着油渍。冰箱是老式的双门款,他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放着几袋面包,一盒鸡蛋,两瓶矿泉水,还有一袋蘸着辣椒酱的火腿肠。面包袋上的生产日期模糊不清,但闻起来没有霉味,就还能吃。
冰箱门内侧贴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固定住,字迹和地上那张不同,更工整:“冰箱内的食物是健康的,请放心食用。水龙头的水不是健康的,请勿接触”。
他关上冰箱门,转身看向水槽。水龙头是老式的旋转开关,表面有锈迹。难道真的不能接触吗?他鬼使神差地拧了一下,水龙头流出液体来。但这是啥玩意啊?暗红色且粘稠的东西,还带着一股难闻的腥味。他立刻关上。
水龙头上方也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请不要相信一切规则”。
夜苏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要不能相信一切规则,那包不包括它自己呢?这不就是个自指悖论吗?这些写纸条的好像都喜欢玩悖论。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写这些纸条的人,不管是那个死去的女人还是什么别人,精神状态都已经堪忧了。
他走回客厅,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迹象。雨水打在玻璃上,让屋里异常凉爽。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了一半,另一半垂在那里。
第三条规则说,雨夜必须睡觉,它们已经被雨驱逐了。那个“它们”,指的是什么?是怪物,还是什么其他的玩意?
但第二条规则说夜晚不能睡觉,第三条说雨夜必须睡觉。如果第三条是真的,那么雨夜会驱逐“它们”。这时,睡不睡都没关系。如果第二条是真的,第三条是假的,那么就该按照第二条的规则,不睡觉。也就是说,在这两种情况下,不睡觉都是最好的办法。
夜苏把床单、被子和枕头铺好,然后翻身躺在床上,但他没有关灯、没有闭眼。
“哒,哒,哒……”
雨声持续不断,他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几条规则,那个女人的伤口,还有那支点读笔。那是她本可以带给弟弟的生日礼物,而她却死在了这里,她的弟弟再也得不到生日礼物了。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道昨晚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大概率是睡着了吧,他在一片刺眼的阳光中醒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光斑。夜苏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咔嗒一声声响。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站起来拉开窗帘。规则上说,白天是安全的。
外面是晴天。天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太阳悬在半空,火辣辣地晒着楼下的水泥地面。几只鸟在对面的楼顶上跳跃鸣叫,声音清脆。
看到这里,他在恍惚间发现,他活过了第一夜。所以第三条规则至少是准确的,雨夜可以睡觉,它们已经被雨驱逐了。
夜苏打开房门,走廊里同样洒满了阳光。他住的这间是四楼,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墙上贴着小区的楼层分布图。他走过去看了眼,这栋楼一共六层,每层四户。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每一扇门,门都紧闭着。他试着敲了敲隔壁的门,里面一声回应都没有。他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房间里空着,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也没有尸体。客厅桌上放着两包压缩饼干和两瓶矿泉水,感觉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床铺是空的,只有一张床垫。衣柜里挂着几个空衣架,衣架轻轻晃动,碰到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收下了压缩饼干和水,继续往楼上走。四楼到六楼的房间格局一样,有些房间空着,有些房间里散落着一些日用品,但都没有人,整栋楼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推开单元门。热浪扑面而来,阳光直晒着他的脸和脖子。他眯起眼睛往小区门口走,走到一半就停了。
小区大门外的景象是模糊的,就跟打游戏未经渲染的画面一样,景象非常扭曲,颜色晕染成一片。大门的铁栅栏敞开着,但他往前一步,忽然感觉到了一股阻力,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软墙。他伸手摸了摸,没有触感,但掌心有一股均匀的力量。他用力推,那股力量同样加大,把他弹回来。
没办法,他只得在小区行动。他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这里除了居民楼,还有一家便利店。便利店的门是老旧的木门,门上的海报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图案,能隐约看到一个标志。他推门进去,门发出的声音哎呀作响。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有人的形状,但皮肤是橡皮泥一样的材质,有些地方有指压的痕迹。它穿着一件便利店员工制服,手里握着一把切西瓜的刀,刀刃对着柜台。它的眼睛是两个凹进去的坑,没有眼珠子,但夜苏能感觉到它在看他,而且是一种丝毫没有掩饰的杀意。
这种感觉清晰而直接。那个橡皮泥般的东西站在收银台后面,握着刀,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微动,看得出来想挥刀。但可惜它是橡皮泥做的,根本挥不动刀。
夜苏盯着它,侧身绕过收银台,走进货架之间。货架上的东西确实不多,就只剩一些袋装面包、方便面、饼干,还有几瓶饮料。他拿了两袋面包和一包饼干,然后临走前还顺了一瓶矿泉水。
他把东西揣在外套口袋里,往外走。经过收银台的时候,那个东西的头慢慢转动,两个眼窝对准了他。它握着刀的手动了一下,刀刃在柜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一拳下去,他的脸被夜苏砸塌了。
夜苏收回目光,推开门走出去。阳光重新照在身上,他把刚才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那只手在口袋里握紧,然后又松开。
他往单元楼走,太阳竖直照在他的头顶上,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刚苏醒时的阳光。
回到家门口,他低头看向鞋垫。鞋垫上多了一行用红笔写的字,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有些笔画都已经晕染开来了:
“请一定要吃便利店的东西”。
夜苏蹲下,看着这行字。他刚去过便利店,回来鞋垫上就多了字。有东西在他不在的时候来过,写下这么一行莫名其妙的字。
鞋垫上这行字的语气,和第五条规则、第六条规则不太一样。像是某种陷阱的诱饵,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他没有吃便利店拿回来的东西,而是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吃了几片冰箱里的面包,再喝了口自己带回来的水。
下午的时候,窗外的天开始变了。太阳还在,但西边有云层涌上来,颜色发黑,边缘被阳光照出一道金边儿。云层移动得很快,马上就要覆盖自己的头顶。光线开始变暗,那是因为天边的太阳已经被乌云遮住了。
夜苏关上窗户,把手柄拧到底。他想了想,从厨房抽屉里找到几根不锈钢筷子,插进窗框的滑轨槽里,一根接一根,把窗户的打开路径彻底堵死。他试了试推窗,窗户纹丝不动。
窗帘是厚的那种,拉上之后房间里暗了下来。他从厨房里找出一卷黑色胶带,撕下几条,沿着窗帘和墙壁的缝隙贴住,窗帘的底边也贴在地板上,这样外面就看不到里面了。
做完这些,他检查了门锁。门锁已经很老了,大概率不牢,所以他反锁之后又搬了张椅子,撑在门把手下。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白炽灯照着。他坐在沙发上,拆开一袋面包。不算很大,面包很干。浅尝一口,微微甜。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不到半小时,窗外已经黑透了。风声开始起来了,是那种穿过楼缝时发出的呼啸声,忽高忽低。
雨滴砸在玻璃上,声音又密又急,比昨晚更大。风的呼啸声裹着雨的密集声,一遍遍撞在窗户上,窗户外面那层不锈钢筷子被震得轻轻抖动。
夜苏坐在沙发上,背靠着墙,面对窗户的方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的汗水染湿了大腿上的裤子。
然而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咚咚咚。”声音特别大。
不对,这显然不是敲门。这种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在砸地面。那么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体型肯定很重。
夜苏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咚咚咚。”又是三下,还是一样的节奏和一样的音量,然后停了。停了大概十几秒,又敲起来。
“咚咚咚咚咚。”声音停歇了两秒,然后响起了说话的声音。声音分不清男女,不高不低,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