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城。
这座城不大,但城墙修得极高,黑石垒成,上面满是刀痕箭孔,像一张伤痕累累的老脸。
城头上插满了黑色旗帜,旗上绣着一只白色的猛虎,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逃难的百姓。
推车的、挑担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几个守城士兵正在挨个检查,说是检查,其实是搜刮——值钱的东西留下,不值钱的人滚蛋。
一个老汉被搜走了身上仅有的几文铜钱,跪在地上哭喊:“军爷,这是我孙女的药钱啊!”
士兵一脚踹开他:“滚!没钱进什么城!”
老汉摔倒在地,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如注。旁边的小孙女吓得哇哇大哭,扑到老汉身上:“爷爷!爷爷!”
黄馨停下脚步。
黎渊也停下了。
他看着黄馨,没说话。
黄馨看着那个流血的老汉,又看了看城门口那几个趾高气昂的士兵,深吸一口气。
“老公。”
“嗯。”
“我能打他们吗?”
“能。”
“打死也行?”
“行。”
黄馨笑了,但笑得不太好看。
她朝城门口走去。
一个士兵看到她了,眼睛一亮——这女人太扎眼了,走在人群里像黑夜里的月亮。
“哎,那个小娘子,站住!”
黄馨没停。
士兵皱眉,伸手去拦:“说你呢!排——啊!”
他的手还没碰到黄馨,人已经飞出去了。
不是黄馨打的。
是黎渊。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前一秒他还在十步之外,下一秒他已经站在黄馨身边,一只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
那个士兵撞在城墙上,砸出一个浅坑,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其他士兵愣住了。
“什么人!”
“敢在城门口闹事!”
“快去敲钟!”有人大喊。
一个士兵转身就跑,想往城墙上跑——那里有警钟。
但他跑了两步,就停了。
不是他想停,是黎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士兵的双腿开始发抖,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最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其他士兵也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握着刀的手在颤抖,没人敢动。
黎渊收回目光,只说了一个字:“滚。”
声音不大,但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几个士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扇中,齐齐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刀掉了一地。
城门口瞬间安静了。
百姓们瞪大眼睛看着这对年轻夫妻,有人悄悄往后退,有人偷偷攥紧了拳头。
黎渊走到那个摔倒的老汉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他额头的伤口。
“黄馨。”
“来了。”
黄馨跑过来,蹲下,绿光亮起。
她没有急着治伤,而是先看了一眼老汉怀里的东西——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文铜钱,就是刚才被士兵搜走又被她悄悄捡回来的那几文。
铜钱旁边,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边角磨得发毛。
黄馨没打开看,但她猜得到——那要么是家书,要么是地契,要么是借条。
总之,是这老汉全部的家当。
黄馨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老汉额头的伤口。
绿光亮起,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止住了,连疤痕都没留下。
老汉愣愣地看着她:“你……你是仙女吗?”
黄馨笑了:“不是,我是路过的。”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女孩,小女孩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脸上还挂着泪珠。
黄馨伸手擦了擦小女孩的眼泪,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塞进小女孩手里。
“别哭了,爷爷没事了。”
小女孩看着手里的糖,又看黄馨,小声说:“姐姐……你是好人……”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你也是好人。”
她站起来,对老汉说:“老人家,进城吧,没人敢拦你了。”
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牵着小孙女,朝城门口走去。
路过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士兵时,士兵们连看都不敢看他。
黄馨转头看黎渊:“老公,走吧。”
“嗯。”
两人走进城。
身后,百姓们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人小声说:“天降神兵……天降神兵啊……”
“不是神兵,是路过的好心人。”
“那男的好可怕,一句话就把人震飞了。”
“那女的好温柔,还会治病,还给小孩糖吃。”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黑旗城比想象中大。
进了城门是一条主街,两边全是商铺,但大半都关着门。开门的几家卖的是棺材、纸钱、香烛——战乱年代,只有死人的生意最好做。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看到黎渊和黄馨,都绕道走——城门口的事已经传开了。
黄馨拉着黎渊的手,东张西望。
“老公,这城里怎么这么多人?”
“逃难的。”
“他们为什么逃难?”
“打仗。”
“仗打完了呢?”
“回家。”
“那要是家没了呢?”
黎渊沉默了一下:“那就找新的家。”
黄馨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两人走到城中心,面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将军府。
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甲胄鲜明,手持长枪,比城门口的那些杂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黄馨抬头看了看门匾:“黑旗将军府。”
“嗯。”
“老公,我们来这里干嘛?”
“找能说了算的人。”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找?”
“打进去。”
黄馨眨眨眼:“……就这么直接?”
“嗯。”
“不需要先礼后兵?”
“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配。”
黄馨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打吧。”
黎渊往前走了一步。
门口的士兵立刻警觉,长枪齐刷刷地指向他。
“站住!将军府重地,闲人退避!”
黎渊没停。
“站住!再往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黎渊还是没停。
士兵队长一咬牙:“放箭!”
十几支弩箭射向黎渊。
黎渊抬手,轻轻一挥。
弩箭停在半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
然后,齐齐调转方向。
对准了那些士兵。
士兵们的脸色瞬间白了。
黎渊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让开。”
弩箭让开了。
士兵们也让开了。
黎渊走过他们身边,走进将军府。
黄馨跟在后面,路过那个队长时,冲他笑了笑:“别怕,我老公不随便杀人。”
队长咽了口唾沫。
“那……那他什么时候随便?”
“看心情。”
“……现在心情怎么样?”
黄馨看了一眼黎渊的背影:“还行,暂时。”
队长松了口气。
黄馨补了一句:“但你们将军的心情,可能就不太好了。”
队长:“……”
将军府里乱成一锅粥。
黎渊一路走进去,没人能拦得住他。不是被打飞的,就是主动让开的。
他走过前院,穿过中堂,直奔正殿。
正殿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和几个将领议事。
他穿着黑色战甲,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就是黑旗将军——赵铁山。
“报——!”一个士兵跌跌撞撞跑进来,“将军!有人闯进来了!”
赵铁山猛地站起来:“什么人?”
“不……不知道!一男一女!男的见人就打,女的在后面看热闹!”
“多少人?”
“两个!”
“两个?”赵铁山的脸黑了,“你们连两个人都拦不住?”
“将军,那个男的……他不是人!”
赵铁山一巴掌扇过去:“放屁!”
他抓起放在旁边的长刀,大步走出正殿。
院子里,黎渊正站在台阶下,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黄馨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个摊位“拿”的,不过她放了铜板在摊位上,不算偷。
赵铁山看到这一幕,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闯我的将军府,还吃糖葫芦?
“来者何人!”
黎渊抬眼看他:“你是赵铁山?”
“正是本将军!”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找你。”
赵铁山冷笑:“找我?找我何事?”
“停战。”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停战?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黑旗将军,赵铁山。”
“知道你还敢说停战?”
“为什么不敢?”
赵铁山收住笑,眼神变得凶狠:“小子,我不管你是谁,有多能打。这仗不是我说停就能停的。”
“那就找能说停的人。”
“没有这样的人。”
“那就打到有。”
赵铁山的眼睛眯起来了:“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黎渊说,“是通知。”
两人对视。
院子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旁边的将领们大气都不敢出,黄馨咬了一口糖葫芦,咔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赵铁山握紧了刀柄。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高深的境界,但他懂拳头。
面前这个年轻人,从城门口一路打进来,没人能拦得住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打进来的时候,连汗都没出。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刀。
“小子,我这把刀砍过三千个人头。你最好有个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你为什么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黎渊看着他:“你的地盘?”
“对,我的地盘。”
“这块地,是皇帝封的?”
“是。”
“皇帝的地,为什么是你的?”
赵铁山冷笑:“因为我守得住。”
“那你现在守不住了。”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
他不再废话,挥刀砍向黎渊。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破风声,直奔黎渊的肩膀——不是要害,他想先废了对方,再慢慢问话。
刀落下。
黎渊没躲。
刀砍在黎渊的肩膀上。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砍在了铁砧上。
赵铁山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流如注。
他低头看刀——刀刃卷了。
他抬头看黎渊——对方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但肩膀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赵铁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黎渊低头看了看肩膀上被砍破的衣服,皱了皱眉。
然后他转头看黄馨:“衣服破了。”
黄馨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口子,叹了口气:“回去我给你缝。”
“嗯。”
赵铁山握着卷刃的刀,愣在原地。
他砍了三十年的人,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刀砍在人身上,刀卷了,人没事。
这是什么怪物?
黎渊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走到院子角落。
那里有一块大青石,是赵铁山平时练功用的,重达千斤,上面全是刀痕。
黎渊抬手,轻轻按在青石上。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青石碎了。
不是炸开,不是裂开,是——碎了。
碎成粉末,细细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赵铁山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高深的境界,但他懂拳头。
能把千斤青石拍成灰,这一巴掌要是拍在人身上……
他看了一眼正殿里挂在墙上的家人画像,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双手插兜的年轻人。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惊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里面请。”
黄馨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把竹签扔了,拍拍手。
“老公,谈完了吗?”
“还没开始。”
“那你加油。”
“嗯。”
两人跟着赵铁山走进正殿。
黄馨路过那堆粉末时,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说:“老公,你把人家练功石拍碎了,人家以后练什么?”
“练别的。”
“比如?”
“练怎么活着。”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回答,很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