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平南王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身后站着四个亲卫,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黎渊。
黎渊坐在对面,姿势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像坐在自家客厅里,而不是八万大军的帅帐之中。
黄馨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杯茶——不知道哪个眼力见快的亲卫给倒的。她低头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茶不好?”黎渊侧头看她。
“凉了。”
“换一杯?”
“算了,”黄馨摇摇头,“反正我也不渴。”
平南王看着这对夫妻,眼角抽了抽。
他坐在自己的帅帐里,穿着自己的金甲,身后站着自己的亲卫,外面还有八万大军——结果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淡定。
好像他才是客人。
“黎渊,”平南王开口,声音低沉,“你说要谈停战,你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
平南王愣了一下:“没有条件?”
“嗯。”
“那你想怎么谈?”
“停战,罢兵,各回各家。”
平南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
“你知道我为了这场战争,准备了多久吗?”
“不知道。”
“五年。”
“哦。”
“哦?”平南王的声音拔高了,“我准备了五年,花了无数钱粮,死了无数兄弟,你一句‘各回各家’就想让我罢兵?”
黎渊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皇位。”
“然后呢?”
“然后?”平南王皱眉,“什么然后?”
“坐上皇位之后呢?”
平南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准备了五年,想了无数种可能——怎么打、怎么赢、怎么登基、怎么封赏——但他从来没想过,坐上皇位之后,要做什么。
黎渊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你没想过。”
平南王的脸色有些难看:“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现在想也不晚。”
“你是在教我做事?”
“不是。”黎渊说,“我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你打了三年,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平南王没说话。
“你不知道。”黎渊替他回答了,“但你手下的将领知道,士兵知道,那些死了儿子的爹娘知道,那些没了丈夫的媳妇知道,那些没了爹的孩子知道。”
平南王的脸色变了。
“只有你不知道。”
“你——!”
“或者你知道,但你不关心。”
平南王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身后的四个亲卫同时拔刀。
黄馨叹了口气,端起那杯凉茶,低头喝了一口——还是凉,但懒得换了。
黎渊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四把刀。
他只是看着平南王。
“你可以拔剑。”
平南王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你拔了剑,然后呢?”
平南王的喉结动了动。
“杀了我?你杀不了。”黎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就算你杀得了,然后呢?继续打?打赢了,坐上皇位,然后呢?”
平南王的手在颤抖。
不是怕,是愤怒。
但愤怒底下,藏着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恐惧。
这个人,从进帐到现在,没有拔刀,没有亮兵器,没有展露任何武力。
他只是坐着,说话。
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平南王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坐下。”黎渊说。
平南王没动。
“坐下。”
平南王坐下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身后的亲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收刀还是该砍人。
黄馨放下茶杯,看了黎渊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她老公,真帅。
沉默持续了很久。
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有战马嘶鸣,风吹得帐帘哗哗作响。
平南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
“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停战。”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没法跟手下交代。”平南王的声音低了下来,“三年,八万兄弟,死了两万多。你让我停战,我停不了。”
“为什么停不了?”
“因为他们不会答应。”
“他们是你的兵,你是他们的王。”
“王?”平南王苦笑,“你以为王是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告诉你,王是坐在最前面的人。敌人在前面,你得第一个上;箭雨在前面,你得第一个挡。你以为我想打?我是被架上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吼完,帐里又安静了。
平南王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
黎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说完了?”
平南王咬牙:“说完了。”
“那我说。”
“你说。”
“你被架上去,是因为你想被架上去。”
平南王愣住了。
“你不想打,没人能逼你打。你手下的将领想打,换掉他们。士兵想打,告诉他们为什么不能打。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他们选了你,是因为你选了你自己。”
黎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平南王。
“你不想停,不是因为停不了。是因为你不想。”
平南王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因为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对的。
他一直告诉自己,是被逼的,是没办法,是骑虎难下。
但真相是——他不想下来。
黄馨看着平南王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穿越前,她做自由插画师的时候,接过很多甲方的单子。那些人也是这样,明明可以改,明明可以停,但偏不,因为“已经花了这么多钱了”“已经做了这么久了”“现在停太亏了”。
然后越陷越深,直到无法挽回。
平南王,也是一样。
“赵将军,”黄馨开口,“你知道外面那些士兵,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平南王抬头看她。
“是回家。”黄馨说,“不是打赢,不是升官,不是发财。是回家。”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治过很多伤兵,他们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赢了吗’,是‘我能回家吗’。”
平南王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帐帘突然被掀开了。
赵铁山走了进来。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该听的都听到了。
他走到平南王面前,单膝跪下。
“王上,末将有话要说。”
平南王看着他:“你说。”
“末将也不想打了。”
平南王愣住了。
“末将的兵,也不想打了。”赵铁山低着头,“三年,末将手下换了四批兵。第一批,死了七成;第二批,死了六成;第三批,死了五成。现在的第四批,大半都是新兵,连刀都拿不稳。”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末将不想再送他们去死了。”
帐里安静了很久。
平南王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铁山,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黎渊和黄馨。
他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愤怒的笑,是释然的笑。
“好。”
“好?”赵铁山抬头。
“好。停战。”
赵铁山愣在那里,眼眶红了。
黄馨松了口气,转头看黎渊,笑了。
黎渊没笑,但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点。
“具体怎么停,你们自己谈。”黎渊站起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停战协议。”
“三天?”平南王皱眉,“太赶了。”
“两天。”
“你——!”
“一天。”
平南王闭嘴了。
黎渊拉着黄馨往外走。
黄馨回头冲平南王笑了笑:“王上,早点休息,你黑眼圈好重。”
平南王:“……”
走出帅帐,天已经黑了。
营地里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像一条火龙。
黄馨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老公,我饿了。”
“回去吃。”
“回去还要好久。”
“那你想怎样?”
黄馨想了想,转头看身后跟出来的赵铁山:“赵将军,你们营地有吃的吗?”
赵铁山愣了一下:“有……有。”
“那麻烦你让人送点到我帐里,谢谢。”
赵铁山连忙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黄馨笑了,拉着黎渊的手:“走吧,先吃饭。”
“嗯。”黎渊点头。
两人朝营地边缘的帐篷走去。
那是赵铁山提前让人准备好的,虽然简陋,但干净。
黄馨坐在床边,晃着腿,等饭。
黎渊站在帐门口,看着外面。
“老公。”
“嗯。”黎渊回头。
“你说,平南王真的会停战吗?”
“不知道。”
“你猜一下嘛。”
黎渊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他怕了。”
“怕你?”
“怕他自己。”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黎渊。”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人心了?”
“一直懂。”
“那你怎么不早说?”
“没必要。”
黄馨笑出了声。
饭送来了,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两块烤肉。
黄馨吃得很开心,黎渊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老公,你不吃?”
“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
“不饿。”
“你是不是又在省粮食?”
“……不是。”
“你就是。”黄馨夹了一块烤肉,递到他嘴边,“张嘴。”
黎渊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
黄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吃吗?”
“一般。”
“那你还吃?”
“你喂的。”
黄馨的脸红了一下,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黎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夜深了。
营地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黄馨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黎渊坐在床边,没睡。
他在想事情。
平南王说“不想打”,但真的能停吗?
那些死了儿子、死了丈夫、死了父亲的人,会答应吗?
就算平南王签了停战协议,底下的人,会执行吗?
黎渊闭了闭眼。
不知道。
但没关系。
不听话,就打。
他侧头看了一眼黄馨,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黎渊伸手,轻轻拉好被她踢开的被子。
然后继续坐着,守夜。
帐外,火把的光映在帐布上,忽明忽暗。
远处,有夜鸟啼鸣。
这个夜晚,很安静。
但黎渊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