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战协议签得比预想中顺利。
第二天一早,平南王就召集了手下所有将领,宣布了停战的决定。
帅帐里站满了人,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
平南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箭头——那是三年的战况记录。
“本王决定,停战。”
话音刚落,帐里炸开了锅。
“王上!万万不可!”
“王上,咱们打了三年,死了两万多兄弟,现在停战,那些兄弟不就白死了吗!”
“是啊王上!再给末将一个月,末将保证拿下黑旗城!”
“王上!三思啊!”
平南王抬手,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你们说的,本王都想过。”他的声音沙哑,昨晚一夜没睡,“但再打下去,死的兄弟会更多。”
“王上,末将不怕死!”
“你不怕,你的兵呢?”平南王看着那个说话的将领,“你的营,还剩多少人?”
将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的营,满编五千,现在还剩一千二。你不怕死,你手下的兵呢?他们也跟你一样不怕?”
将领低下头,不说话了。
帐里安静下来。
平南王扫视一圈:“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各部原地待命,不得擅自出击。赵铁山,你负责跟北边对接。”
赵铁山单膝跪下:“末将领命。”
将领们陆续走出帅帐,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
最后出去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
出了帅帐,两人走远了些,才开口说话。
“王上变了。”
“不是变了,是被人吓住了。”
“那个男的?”
“嗯。听说从北边一路打进来,没人拦得住。”
“一个人?”
“一个人。哦,还带了个吃包子的女的。”
“……”
“你打算怎么办?”
“再看看。王上现在正在兴头上,说什么都没用。”
“那万一他真的停战了?”
“停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停。”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各自走了。
黎渊站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根草,漫不经心地转着。
那两个人的对话,他全听到了。
不是刻意偷听,是耳朵太好使。
穿越之后,他的五感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百步之外的落叶声、三里之外的马蹄声、十丈之外的悄悄话,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不想停。”黎渊把草扔了,转身往回走。
黄馨还在帐篷里睡觉。
他走回去的时候,黄馨刚醒,正坐在床上发呆,头发乱得像鸟窝。
“老公。”
“嗯。”黎渊点头。
“早上了?”
“嗯。”
“有饭吃吗?”
“有。”
“什么饭?”
“粥。”
“还有呢?”
“馒头。”
“还有呢?”
“咸菜。”
黄馨沉默了一下:“就这些?”
“军营,将就。”
黄馨叹了口气,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到桌前。
粥是稠的,馒头是热的,咸菜是脆的。
虽然简单,但不难吃。
黄馨喝了一口粥,抬头看黎渊:“老公,你今天干嘛?”
“盯着。”
“盯谁?”
“那些不想停的人。”
黄馨眨眨眼:“有人不想停?”
“嗯。”
“你怎么知道?”
“听到的。”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耳朵,比狗还灵。”
黎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黄馨吐了吐舌头,继续喝粥。
上午,赵铁山来找黎渊。
“黎先生,王上请您去帅帐议事。”
“议什么?”
“停战的具体条款。”
黎渊想了想:“黄馨,你去。”
黄馨正在啃馒头,愣了一下:“我去?”
“嗯。”
“你不去?”
“我去别的地方。”
“去哪?”
“转转。”
黄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点头:“行,我去。”
她把手里的馒头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赵将军,走吧。”
赵铁山看了一眼黎渊,又看了一眼黄馨,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黎先生,不仅自己强,还放心让老婆去谈停战条款。
这份底气,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帅帐里,平南王和几个将领正在讨论停战的具体条款。
黄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身素色长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施脂粉。
但就是这样,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平南王站起来:“黄姑娘,请坐。”
黄馨点点头,坐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
“王上,谈到哪里了?”
“正在谈边界划分。”
“哦,”黄馨拿起桌上的地图看了看,“北边归朝廷,南边归王上,中间这块呢?”
“中间这块,是争议地区。”
“为什么争议?”
“因为这里有铁矿。”
黄馨点点头:“懂了。谁占了这里,谁就有兵器。”
“对。”
“那你们打算怎么分?”
平南王看了一眼手下的将领们,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黄馨等了片刻,叹了口气:“这样吧,我提个建议。”
“请说。”
“铁矿归双方共有,开采出来的铁,一家一半。”
“一家一半?”一个将领皱眉,“那怎么分?”
“轮流开采,或者一起开采,你们自己定。”黄馨说,“重要的是,不要再因为这个铁矿打仗。”
将领们小声议论起来。
平南王沉默了片刻:“黄姑娘,这个建议,本王觉得可行。”
“那就这么定了。”黄馨放下地图,“下一个问题。”
谈判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黄馨不急不慢,一条一条地谈,一条一条地定。
她穿越前做自由插画师,经常跟甲方谈合同,讨价还价是基本功。
虽然领域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你要什么,我要什么,中间怎么妥协。
平南王越谈越心惊。
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小姑娘,脑子比他手下任何一个将领都清楚。
她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教他们怎么谈判的。
“黄姑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画画。”
“画画?”
“嗯,画画的。”
平南王沉默了一下:“画画的人,都像你这么会谈判吗?”
黄馨笑了:“不是,是我老公教得好。”
平南王想起昨天那个坐在对面、三句话让他坐下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黎先生,确实厉害。”
“嗯,”黄馨笑了,“他是最厉害的。”
与此同时,黎渊在营地外围“转转”。
他走过几个营帐,听到了不少对话。
“听说了吗?王上要停战了。”
“听说了。唉,打了三年,终于停了。”
“是啊,我儿子今年三岁了,我还没见过他。”
“我媳妇上个月生了个闺女,我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老子要哭了。”
黎渊继续走。
走到另一个营帐,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停战?王上是不是疯了?”
“就是!打了三年,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停战,那些人不白死了?”
“那你能怎么办?王上已经决定了。”
“决定可以改。”
“你想造反?”
“不是造反,是劝谏。”
“劝个屁,你就是不想停。”
“你不想?”
对方沉默了一下:“……我也想打。打赢了,咱们都有赏。”
“赏个屁,命都没了,要赏有什么用?”
“你怕死?”
“你不怕?”
两人吵了起来。
黎渊听完,继续走。
他走了半个营地,听到了几十段对话。
大部分人,想停。
少部分人,不想停。
不想停的人,不是因为忠君爱国,是因为——他们指望着这场战争发财。
打赢了,有封赏,有战利品,有升迁的机会。
停战了,什么都没了。
黎渊停下脚步,站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枯树下,看着远方。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的那一边,是朝廷的地盘。
群山之间,有一条小路,小路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
黎渊眯起眼睛,看清了——三个人,骑马,往北边去。
不是普通的信使。
信使通常一个人,最多两个人。
三个人,说明有重要的消息要送。
而且不是送给平南王的——平南王就在营地里,不需要送。
那是送给谁的?
黎渊想了想,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帅帐的时候,谈判刚结束。
黄馨正从帐里出来,看到他,笑了。
“老公,我谈完了。”
“怎么样?”
“还行,”黄馨掰着手指头数,“边界定了,铁矿分了,战俘交换谈好了,伤员救治也定了。”
“累不累?”
“有点,”黄馨揉了揉太阳穴,“比画画累。”
“回去休息。”
“嗯。”
两人往帐篷走。
走了几步,黄馨问:“老公,你转得怎么样?”
“有人不想停。”
“多少人?”
“不多,但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
黎渊想了想:“有人在往北边送信。”
黄馨眨眨眼:“送给谁?”
“不知道。”
“要拦吗?”
“不用。”
“为什么?”
“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黄馨点点头,没再问。
她相信黎渊的判断。
下午,营地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停战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士兵们反应不一。
有的高兴,有的沉默,有的无所谓。
但有一部分人,眼神不对。
他们看黎渊和黄馨的眼神,带着敌意。
黄馨感觉到了,但她没在意。
她坐在帐篷前,拿出一本空白的本子和一支炭笔——从科技世界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她开始画画。
画的是这片营地,远处的群山,近处的帐篷,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
黎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
“画得不错。”
“那当然,”黄馨头也没抬,“我可是专业的。”
“嗯。”
“老公,你说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
“你想待多久?”
黎渊想了想:“够你画完这本本子。”
黄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这本本子有一百页。”
“嗯。”
“一百页,够我画好几个月。”
“嗯。”
“你想在这里待好几个月?”
“你不想?”
黄馨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
“那就待。”
“可是我们还要找回家的路。”
“不着急。”
“为什么?”
黎渊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因为你在哪,家就在哪。”
黄馨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画画。
但她的嘴角,翘得老高。
傍晚,赵铁山来找黎渊。
“黎先生,有件事要禀报。”
“说。”
“下午,有几个人偷偷离开了营地,往北边去了。”
“多少人?”
“五个。”
“什么人?”
“都是王上手下的将领,品级不高,但手里有兵。”
黎渊点头:“知道了。”
赵铁山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追?”
“不用。”
“那……要不要告诉王上?”
“不用。”
赵铁山不明白,但没敢多问。
“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是。”
赵铁山走了。
黄馨放下炭笔,看着黎渊:“老公,真的不用管?”
“不用。”
“为什么?”
“让他们去。”
“去了之后呢?”
黎渊看着北边的方向,淡淡地说:“他们会发现,北边也不欢迎他们。”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说,朝廷那边也不会支持他们?”
“嗯。”
“为什么?”
“因为朝廷也不想打了。”
黄馨想了想:“有道理。”
她继续画画。
黎渊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知道,这场战争,不会因为一纸停战协议就真正结束。
那些不想停的人,会想尽办法让战争继续。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场战争,从黎渊和黄馨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只是有些人,还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