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渊是在寅时醒来的。
不是被吵醒的,是生物钟。穿越前在互联网公司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五点准时睁眼,比闹钟还准。
帐外还黑着,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黄馨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黎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样子很乖,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嘟起,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他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黄馨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包子……别跑……”
黎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做梦都在吃包子,不愧是她。
他没动,就那样躺着,让她抓着自己的衣领,听着她的呼吸声。
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帐帘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三长两短,是换岗的信号。
一切都很正常。
但黎渊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藏在风声里,藏在脚步声里,藏在夜色里。
是马蹄声。
不是一匹,不是两匹,是很多匹。马蹄上裹了布,声音被压到了最低,普通人根本听不到。但黎渊不是普通人。
他闭着眼睛,数了一下。
至少两百匹。
方向——东边。不是正面来袭,是绕到了营地的侧翼。
黎渊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他没有动,继续听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两百匹,不,三百匹。还有脚步声,很多人,轻手轻脚,但呼吸声藏不住。
至少五百人。
黎渊在心里算了一下。平南王大营有八万兵力,五百人正面进攻是送死。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大营,是——帅帐。
斩首行动。
黎渊低头看了一眼黄馨。她还在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决定叫醒她。
“黄馨。”
没反应。
“黄馨。”
“唔……”她翻了个身,“再睡五分钟……”
“有人来了。”
“谁啊……”
“敌人。”
黄馨的眼睛睁开了。
她眨了两下,看着黎渊的脸,花了三秒钟从“做梦吃包子”切换到“现实模式”。
“多少人?”
“至少五百。”
“冲我们来的?”
“冲帅帐来的。”
“那我们要不要管?”
“你不想管也可以。”
黄馨想了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管吧,反正也睡不着了。”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摸到放在枕边的发绳,熟练地把头发扎成马尾。
“老公,你帮我看着,我洗把脸。”
“……敌人还有半柱香就到了。”
“半柱香够了。”
黄馨下床,走到帐角的水盆边,弯腰洗脸。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而不是在被五百敌人偷袭的军营里。
黎渊看着她,没说话。
这就是黄馨。天塌下来,也要先洗把脸。
黄馨洗完脸,擦干,转头看他:“走吧。”
“去哪?”
“迎客。”
黎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她刚才穿衣服的时候翻进去了。
黄馨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笑了。
“老公,你好像在送我上学。”
“你不是上学,是去打架。”
“那你在送我打架?”
“……差不多。”
两人走出帐篷。
营地里很安静,巡逻士兵还没发现异常。远处的黑暗中,藏着五百个不该来的人。
黎渊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东边的方向。
“那边。”
“多少人?”
“三百。”
“西边呢?”
“两百。”
“加起来五百?”
“嗯。”
“你一个人能搞定吗?”
“能。”
“那我干嘛?”
“看着。”
黄馨撇了撇嘴:“每次都让我看着。”
“那你出手?”
“算了,”黄馨摇头,“我出手他们就没命了。”
黎渊看了她一眼:“我出手他们也没命。”
“你出手还能留几个活的。”
“你想留活的?”
“嗯,问问谁派来的。”
“行。”
两人朝东边走去。
走了不到百步,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进攻的信号。
东边的黑暗中,三百名黑衣人同时冲了出来。黑衣黑甲,黑布蒙面,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长刀。他们没有骑马——马蹄上裹布是为了靠近营地,冲锋的时候骑马目标太大,反而容易被发现。
三百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巡逻的士兵终于发现了,吹响了号角。
“敌袭——!”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黎渊没动。
他站在黄馨前面,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看着那三百人冲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看到他了,眼中闪过一丝凶狠,长刀高高举起。
黎渊抬手。
一掌。
不是扇飞,是拍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齐刷刷地趴在了地上。
不是死了,是动不了了。
黎渊的手掌微微下压,那几十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地上,四肢拼命挣扎,但身体纹丝不动。
后面的黑衣人愣住了,脚步慢了下来。
黎渊看了他们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跪。”
那二百多个黑衣人的膝盖同时一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不是他们想跪,是身体自己跪的。像是有一座山压在肩膀上,不跪不行。
整个东边战场,瞬间安静了。
三百个黑衣人,前面的趴着,后面的跪着,没人能动,没人敢动。
黄馨站在黎渊身后,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
“老公。”
“嗯。”
“你用了多少力?”
“半成。”
“……你能不能每次都说‘半成’?换个词也行。”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说,‘一丢丢’?”
“……”
“或者‘一点点’?”
“……”
“或者‘就那么一丢丢’?”
黎渊转头看她:“你是不是在逗我?”
黄馨笑了:“是。”
黎渊转回头,看着那跪了一地的黑衣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西边的战斗也结束了。
不是黎渊出的手,是赵铁山。
号角一响,赵铁山就从帅帐冲了出来,带着亲卫队直奔西边。两百个黑衣人,还没冲到帅帐跟前,就被截住了。
赵铁山一刀砍翻了领头的,剩下的见势不妙,想跑,但已经晚了——营地里的士兵全醒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不到一炷香,战斗结束。
东边三百人,趴着跪着,没人敢动。西边两百人,被围在中间,刀架在脖子上。
赵铁山拎着刀,大步走到东边,看到那趴了一地、跪了一地的黑衣人,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黎渊:“黎先生,这是……”
“我打的。”
赵铁山的嘴角抽了抽。他看了一眼,三百人,没人死,但没人能动。
这是什么手段?
“黎先生,这些人怎么处理?”
“先问问谁派来的。”
赵铁山点头,走到一个跪着的黑衣人面前,刀架在他脖子上:“说,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着牙,不说话。
赵铁山皱眉,正要再问,黄馨走过来了。
她蹲在那个黑衣人面前,歪头看着他。
“你不说?”
黑衣人瞪着她,不说话。
黄馨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绿光亮起。
黑衣人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恐——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不是动不了,是不想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他的意志,让他想说实话。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黄馨笑了笑,“就是让你说实话而已。”
黑衣人咬着牙,拼命抵抗,但那股力量太强了,根本不是他能对抗的。
“是……是……”
“是谁?”
“是……”黑衣人的额头青筋暴起,最后终于撑不住了,“是陈将军!陈将军派我们来的!”
黄馨站起来,转头看赵铁山:“陈将军是谁?”
赵铁山的脸色很不好看:“是王上手下的一个将领,昨天反对停战最激烈的那几个之一。”
“他人呢?”
“不知道,我去找。”
赵铁山转身要走,黎渊叫住了他。
“不用找了。”
“为什么?”
“他跑不了。”
黎渊看向营地的北边——那里是陈将军的营帐所在的方向。此刻,那个方向正燃起火光,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赵铁山的脸色一变:“他跑了!”
“嗯。”黎渊点头。
“追不追?”
“不用。”
“为什么?”
黎渊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淡淡地说:“他会回来的。”
赵铁山不明白,但没敢多问。
天亮了。
昨晚的偷袭,死伤不多——黎渊出手那三百人,一个没死,只是趴了一夜;西边的两百人,死了十几个,剩下的全被俘虏。
平南王的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帅帐里,面前跪着几个被俘虏的黑衣人,旁边站着赵铁山和其他将领。
“陈将军跑了。”平南王的声音很沉,“谁跟他一起跑的?”
赵铁山递上一张名单:“末将查过了,跟他一起跑的,还有三个将领,都是昨天反对停战的。”
平南王接过名单,看了一眼,闭上眼睛。
“好,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传令下去,陈将军等人叛国,削去军职,悬赏捉拿。”
“是!”
将领们领命而去。
帅帐里只剩下平南王、赵铁山、黎渊和黄馨。
平南王看着黎渊,沉默了很久。
“黎先生,昨晚的事,多谢。”
“不用。”
“如果不是你,本王可能已经死了。”
“可能。”
平南王苦笑:“你就不能客气一下?”
“不会。”
黄馨在旁边轻轻踢了黎渊一脚。
黎渊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平南王说:“不客气。”
平南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黎先生,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嗯。”
黄馨又踢了他一脚。
黎渊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说话。
平南王看着这对夫妻的小动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羡慕。
他活了四十年,坐上这个位置,身边有无数人,但没有一个人,能像黄馨看黎渊那样看他。
“黄姑娘,”平南王开口,“你觉得,这场战争,真的能停吗?”
“能。”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黄馨想了想,说:“因为想停的人,比不想停的人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老公说了能停。”
平南王看着她,又看了看黎渊,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升起的太阳。
“传令下去,三日后,本王亲自北上,与朝廷议和。”
赵铁山单膝跪下:“末将领命!”
黄馨笑了,转头看黎渊。
黎渊没笑,但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两人走出帅帐,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黄馨伸了个懒腰:“老公,我想吃包子。”
“早上不是吃了?”
“那是馒头,不是包子。”
“有什么区别?”
“包子有馅,馒头没有。”
“……”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是不是分不清包子和馒头?”
“……分得清。”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有什么区别?”
“随口一问。”
“你就是分不清。”
“……”
黄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
“老公。”
“嗯。”
“等停战了,我们去吃顿好的。”
“行。”
“我要吃红烧肉。”
“行。”
“糖醋排骨。”
“行。”
“酸菜鱼。”
“行。”
“你都说行,你会做吗?”
“……不会。”
“那你光说行有什么用?”
“我负责找食材,你负责做。”
“我不会做。”
“那怎么办?”
黄馨想了想:“找赵将军,让他安排。”
“行。”
两人走远了。
身后,帅帐门口,平南王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赵铁山站在旁边,小声说:“王上,要不要给他们安排个厨子?”
平南王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们缺厨子?”
赵铁山想了想:“……不缺。”
“那他们缺什么?”
赵铁山想了想,摇了摇头。
平南王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的背影,轻声说:“他们什么都不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有的,我们都没有。”
赵铁山沉默了。
他知道王上说的是什么。
不是力量,不是无敌,是那两个人之间,那种谁也插不进去的东西。
那叫——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