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风就起来了。
宋慈站在飞舟甲板上,手按在船舷边缘。木符嵌在船尾的灵枢槽里,微微发烫,维持着低速前行。海面翻着灰白浪头,打在船身上啪啪作响。他没穿外袍,左臂包扎处渗出一点暗红,布条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不舒服,但他没去碰。
姜璃蹲在船头,玉佩悬在掌心,闭着眼。她手指微颤,不是冷,是感应到水下的东西在动。死气从海底往上浮,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压得人呼吸发沉。她睁开眼,回头看了宋慈一眼:“下面有动静,不止一具尸体在走。”
元彪在舱门边磨刀。刀锋刮过石块,声音短促。他没抬头,只说:“来了就砍,别让他们爬上船。”
飞舟是陆昭藏在东码头第三仓的小型渡器,没挂旗,也没登记航线。船身涂成深青色,像一块沉木,贴着海面滑行。他们避开主航道,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地图上那片被红圈标出的“幽冥海”还没看见,但空气里的腥味已经开始变了——不是鱼腐,是尸水泡久了的那种闷臭。
宋慈走到船尾,检查木符的封印纹路。符上刻的是太平司旧制通行咒,陆昭动过手脚,抹掉了身份烙印,只留下一段模糊的巡检记录。这种改符有风险,一旦撞上巡查阵眼,立刻会被识破。但现在顾不上了。他们不能等,也不能绕。
他抬头看天。云层厚,阳光断断续续地漏下来,照在海面上像碎玻璃。风向偏北,推着船往东南斜走。他估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时辰就能接近幽冥海外围。那里雾重,灵力紊乱,飞舟的动力会进一步减弱,到时候只能靠手动导航。
姜璃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你感觉到了吗?”她低声问。
“什么?”
“水里的节奏。”她说,“不是乱来的。那些死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步一步往这边靠。”
宋慈没答话。他盯着海面,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虚按在空气中。他没催动《造化道典》,只是凭着经验判断——风、浪、气味、光线折射的角度。这些细节拼在一起,能告诉人一些事。比如,这片海域不该这么安静。连海鸟都没有。
元彪突然站直了身子。
三人同时转头。
船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龙骨。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间隔极短,从后往前扫过。飞舟晃了一下,木符的光闪了两下,没灭,但明显弱了一截。
“准备。”宋慈说。
话音刚落,海面炸开。
十几团黑影从水里弹出来,扑向船身。是尸蛊,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四肢细长得不像活物,爪子扣住甲板边缘,咔咔地往上爬。它们身上裹着湿藻和烂肉,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洞,冒着淡绿烟气。
元彪一步跨到舱口,刀出鞘,横劈。第一只刚探头就被斩成两半,黑血溅在甲板上,滋啦作响,冒起白烟。他脚下一蹬,整个人跃到船中,刀光扫过,三只尸蛊落地,残肢还在抽搐。
姜璃退后半步,双手结印,玉佩腾空而起,散出一圈寒气。冰层顺着甲板迅速蔓延,在船体外围结出一道薄障。几只正要攀附的尸蛊被冻住,挂在半空,像黑色蜘蛛。
宋慈没动。他盯着地上那只被斩开的尸蛊,蹲下身,用解剖刀挑开它的头盖。里面没有脑,只有一团缠绕的丝线状组织,泛着暗红光。他指尖轻轻碰了那团东西,闭上眼。
“天手·溯源。”
右眼金纹一闪,视野沉入灵力层面。他顺着那团丝线逆推上去——不是直接连接,中间隔着三层扭曲的灵脉回路,像是故意设的障眼法。他皱眉,收回感知。
“假的。”他说,“它们体内被植入了伪灵核,真正的控制源不在这里。”
姜璃喘了口气,额角见汗。冰障开始融化,她必须持续供能才能维持。她咬牙撑着,声音有点抖:“还能撑一会儿,但撑不了太久。”
元彪站在她前方,刀尖垂地,盯着不断涌上来的尸蛊。他已经斩了二十多只,甲板上堆着残骸,黑血混着海水流进缝隙。又有五只从船尾绕上来,贴着冰障爬行,爪子刮出刺耳的声音。
宋慈站起身,走到船尾最高处。他脱下左臂的布条,撕开伤口,让血滴在甲板上。鲜血顺着木纹流进一条裂缝,正好是刚才一只尸蛊掉落的位置。他右手按地,再次催动《造化道典》。
“天手·溯源。”
这一次,他不再追尸蛊体内的灵核,而是顺着血迹与残留黏液的接触点,直接切入飞舟表面的能量印记。视野中,几道微弱的灵力轨迹浮现出来,像蛛网一样铺展在甲板上。其中三条迅速消散,显然是诱饵;剩下的一条虽然微弱,但方向稳定,指向左后方。
他睁开眼,看向海面。
三百丈外,一片礁石露出水面,形状像断裂的脊椎。那里本不该有东西,可现在,水底下隐约有光,一闪一灭,像是心跳。
“那边。”他说,“有人在礁石上施术,用傀儡引动尸蛊。”
元彪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刀背在身后,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刀刃上。符纸自燃,刀锋泛起一层金光。
姜璃松了口气,冰障瞬间加厚,逼退了最后几只攀附的尸蛊。她抬手召回玉佩,收进袖中,脸色有些发白。
宋慈走下高处,站到她身边。“你怎么样?”
“还行。”她说,“就是有点累。那种死气……压得我血脉不舒服。”
他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她不说实话。古仙血脉对邪术有天然排斥,越是靠近操控源,反噬越强。但她没倒下,也没喊停。
元彪走过来,刀上的金光还没散。“要过去?”
“不。”宋慈说,“我们不能离船。飞舟动力已经不稳,一旦停下,可能再也启动不了。而且那人躲在礁石后面,地形有利,我们贸然靠近是送死。”
“那就让他继续放虫?”元彪问。
“不。”宋慈看着远处的礁石,“他不敢靠近,说明他也怕我们。他只敢用尸蛊试探,不敢露面,说明他的真正目的不是杀我们,而是拦我们。”
“为什么拦?”姜璃问。
“因为我们知道令牌的事。”他说,“这块沉渊令是从他的人身上掉下来的。他现在要做的,是确认我们有没有查到他头上。如果我们在半路就折返,或者死在海上,他就安全了。”
元彪冷笑一声:“所以他派这些玩意儿来试我们的斤两。”
“对。”宋慈说,“他在等一个信号——我们是继续往前,还是退回去。”
海风忽然大了。浪头拍在船身上,发出闷响。飞舟轻微摇晃,木符的光又闪了一下。
宋慈盯着那片礁石,右手缓缓握紧。他知道,对方也在看着他们。这一趟,没人能退。
他转身走向船尾,从包袱里取出备用丹药,吞了两粒。经脉里的灼痛缓了些,右眼金纹也不再发烫。他把解剖刀插回刀鞘,站在甲板边缘,面对大海。
“我们继续走。”他说。
元彪点头,重新站回舱口位置。
姜璃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玉佩,寒气在船体周围形成一道流动的霜环,防止尸蛊再次攀附。
飞舟缓缓启动,朝着幽冥海的方向驶去。身后,那片礁石渐渐变小,水底的光也消失了。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海面恢复平静,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