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推着船往前走,海面渐渐起了雾。
宋慈站在飞舟尾部,右手按在灵枢槽边缘。木符还在发烫,但光比之前暗了两成。他能感觉到船速慢了下来,不是因为风弱,而是水下的阻力变大了。海水颜色变了,从灰白转成深绿,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元彪蹲在船头,刀横放在膝上,刀刃卷了口,他没再磨。刚才那波尸蛊退得突然,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压得很低,阳光透不下来,甲板上全是湿气。
龙游靠在舱门边,袖子里的千机匣已经换了新钉。他右眼有点胀,盯久了远处那片礁石群,视线模糊。他没说话,只是把匣子往袖口塞了塞,手指卡住机关簧片。
姜璃坐在船尾角落,背靠着舱壁。她喘得不太顺,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玉佩收进了怀里,可还在震,一下一下,贴着她肋骨敲。她没喊疼,也没出声,只是抬手扶了下额头,指尖冰凉。
宋慈察觉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摇头,示意没事。
他没信,但也没过去。现在不能分神。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三十丈。飞舟像是一头扎进了棉絮里,四周安静得只剩水流声。可这安静不对劲——没有鸟叫,没有鱼跃,连风刮过帆布的声音都没有。
突然,水面动了。
不是浪,是整片海面往上拱了一下,像有巨物从深处顶上来。紧接着,三道血线从水下射出,直冲空中,在离船百步外的位置交汇,形成一个倒三角的符阵轮廓。血光一闪,阵法落下,空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纹,层层叠叠,像蛛网一样罩向飞舟。
船身猛地一沉。
木符“啪”地裂开一道细缝,光芒剧烈闪烁。飞舟的动力瞬间被锁死,船头偏转,顺着水流打横。甲板倾斜,龙游一把抓住舱门框才没滑下去。元彪单膝跪地,刀插进甲板稳住身形。
宋慈扑到灵枢槽前,手掌贴住木符背面。他闭眼,催动《造化道典》。
右眼金纹一闪,视野沉入灵力层面。
他看见了——那三道血线不是凭空来的,根子在水下,连接着三具沉底的傀儡尸体。那些尸体被改造成阵枢,胸口嵌着符核,正不断抽取海底死气注入符阵。整个阵法的结构呈环状嵌套,七重折叠,和之前令牌上的纹路很像,但更复杂,带吞噬性。
他咬牙,左手按地,右手顺着经脉引导道典之力,逆向解析阵法节点。头痛立刻来了,像是有人拿锥子在他太阳穴上钻。他不管,继续推进。
“灵解·破禁。”
声音不大,但字字咬实。
他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反向裂隙,直插主阵一角。符阵嗡鸣一声,其中一道血线断裂,空中符纹崩散一层。飞舟晃了晃,动力恢复一丝,船头慢慢回正。
元彪立刻起身,跃上船顶,刀光横扫,将残余的血线劈断。龙游同时出手,袖中千机钉连射三枚,精准钉入水中三具傀儡的符核位置。轰的一声,水下炸开三团黑雾,傀儡自毁,符阵彻底瓦解。
雾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生物退走时的低吼。
飞舟重新启动,木符勉强维持运转,速度却提不上来。宋慈靠在灵枢槽边,喘得厉害。右眼金纹还没消,反而泛着暗红,像是烧过头的烙铁。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
“你怎么样?”元彪走过来问。
“还撑得住。”他说,“就是经脉像被火燎过。”
元彪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这种话不能劝。
龙游检查了机关匣,里面只剩五枚蚀骨钉,其他都用完了。他把匣子收好,走到船舷边往下看。海水浑浊,可隐约能看到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一条两条,是一大片,密密麻麻,像是从海底爬出来的腐尸,正缓缓合围。
“来了。”他说。
宋慈站直身子,看向远处。
雾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黑色陆地的轮廓。岛不大,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巨力撕扯过。岛上没有树,只有嶙峋的岩石,远远看着,像是一具趴伏的尸体。
那就是幽冥海的岛屿。
可他们还没到。
水下的尸傀已经逼近到二十丈内,最前面的几具已经开始上浮。它们四肢扭曲,关节反折,脸上没皮,只有一层湿黏的肉膜盖着骨头。有的手里还抓着锈刀,有的干脆用指甲当武器。
龙游取出流火雷,三枚一组投入水中。轰轰轰三声,水花炸起数丈高,中间炸出一个缺口。可缺口刚开,两边的尸傀立刻填补上来,速度一点没减。
元彪低声说:“得清场,不然船会被拖沉。”
他说完,双手结印,刀尖点地。一道玄铁色的光从刀锋蔓延出去,在甲板下方形成半圆形的阵图虚影。他喝了一声,刀气横扫,将靠近船体的十几具尸傀斩断肢体,暂时逼退一波。
但这只是拖延。
宋慈盯着水面,右手再次抬起。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撕开左臂包扎,伤口还没愈合,血渗出来。他把血抹在解剖刀背上,然后蹲下身,刀尖轻轻点在甲板裂缝处——那是刚才一只尸蛊掉落的位置。
“天手·溯源。”
右眼金纹再次亮起,这一次他不再追外部符阵,而是顺着血与残留黏液的接触点,切入飞舟表面的能量印记。视野中,几道微弱的灵力轨迹浮现出来,像蛛丝一样铺展在甲板上。其中三条迅速消散,显然是诱饵;剩下的一条虽然微弱,但方向稳定,指向左后方。
他睁眼,看向那个方向。
三百丈外,一处浮石堆后,水下隐约有光,一闪一灭,像是心跳。
“那里。”他说,“操控源在那儿。”
龙游立刻取出最后一枚蚀骨钉,装进千机匣。他眯起左眼,右眼虽盲,但左手稳得惊人。他屏息,扣动机关。
钉子射出,无声无息,穿透水面,直插光源中心。
水下猛地一震,那团光炸开,变成一片黑烟。紧接着,所有尸傀动作一僵,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纷纷沉入水中。
海面终于安静了。
飞舟缓缓前行,穿过最后的雾障。岛屿越来越近,轮廓清晰起来。岩壁陡峭,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符号,被海水侵蚀得看不出原样。岸边堆着碎骨,有些还带着残破的衣料,不知死了多久。
元彪收刀入鞘,站在船头警戒。龙游靠在舱门边,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吞下。他的手在抖,机关师最怕手不稳。
宋慈走到船尾,检查木符。裂痕更深了,再撑不了多久。他从包袱里取出备用符纸,准备替换。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听见一声闷响。
他回头。
姜璃跪倒在甲板上,一只手撑着船舷,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她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像是肺里进了水。玉佩从她怀里滚出来,贴在地上,还在震。
“姜璃!”他快步过去,蹲下身。
她抬手拦他,声音哑:“别……碰我。”
他停住。
她闭着眼,牙齿咬得咯咯响。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抬头,眼神有点涣散。
“那岛上……”她喘着说,“有东西在拉我。”
宋慈皱眉:“什么?”
“血脉……”她说,“它认得我。”
她说完,整个人软了一下,差点栽倒。宋慈伸手扶住她肩膀,发现她在发抖,冷得像块冰。
元彪和龙游都过来了,站在几步外,没靠太近。
“还能走吗?”元彪问。
姜璃没答,只是慢慢抬手,把玉佩捡起来,塞回怀里。她扶着船舷,一点一点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
“能。”她说。
宋慈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她不想被人扶。
飞舟继续向前,距离岛屿不到百丈。海浪拍在岩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中那股尸臭味更重了,混着海腥,钻进鼻子里。
宋慈站起身,走到船头。他盯着那片黑色陆地,手按在刀柄上。
元彪检查了刀刃,把卷口的部分磨掉。龙游把千机匣重新装满,这次用的是普通铁钉,没毒,也没蚀灵效果——他没材料了。
姜璃靠在船尾,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口。她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座岛,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飞舟缓缓靠向岸边,船底擦过浅滩,发出沙沙的声响。前方,一条狭窄的石阶从水里延伸上来,通向岩壁上方。台阶上布满青苔,有些地方已经被腐蚀成坑洼。
没有人说话。
风从岛上吹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香炉烧尽后的灰,又像是旧庙里积年的尘。
宋慈迈出第一步,踩上石阶。石头湿滑,但他站稳了。
元彪跟上,龙游断后。姜璃迟了几秒,才慢慢挪动脚步。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岩壁。
她的手刚触到石头,岩壁上那些模糊的符号突然闪了一下,极淡的一道金光,转瞬即逝。
她猛地缩手。
宋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风更大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四人一步步往上走,身影逐渐没入岛上的灰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