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时二十分。
机甲彻底崩碎的碎屑还在空域飘零,那些银白色的碎片在黑暗中缓缓旋转、漂浮,像是葬礼上撒下的纸钱,在为某位逝者送行。腐蚀黑雾卷着狂暴的能量乱流,肆虐在星穹壁垒最后的阵地上,像是一群看不见的猛兽,在废墟中来回冲撞、撕咬。
漫天战火,遍地残骸。整片边疆防线,再无一台人族机甲伫立。那些曾经威武雄壮的钢铁巨人,此刻全部变成了散落在地上的废铁,冒着缕缕青烟,在黑暗中逐渐冷却。
唯独陆沉。孤身,徒手,残躯,立天关。
褪去所有机械装甲的庇护,他只是一具血肉凡人躯体。断骨未愈,内伤沉疴,七窍残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浑身肌肤被深空罡风与异兽黑雾灼烧得遍布血痕,那些伤痕纵横交错,像是被鞭子抽打过无数遍。作战服早已烂成碎片,紧紧黏在渗血的皮肉之上,布料和血痂粘在一起,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会扯动伤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在动辄毁天灭地的湮灭级异兽面前,他渺小得如同尘埃。那头巨兽的一个爪子就比他整个人还要大,它的一次呼吸就能掀起一场风暴。如果把它比作一座山,那他就是在山脚下一只蚂蚁。
可这粒尘埃,却挡在了人族疆域的最后一寸边界。
暴走的黯狱兽发出震彻空域的暴戾嘶吼。那嘶吼声透过空间共振传来,像是一阵尖锐的风暴,扫过每一个人的脑海,让人的头皮发麻,牙齿发酸,耳膜嗡嗡作响。颅顶被合金骨架刺穿的伤口汩汩流淌暗紫色血液,那些血液在真空中凝结成一颗颗紫色的珠子,缓缓飘散。同源暗子晶体裂纹密布,像是一块被敲碎的玻璃,那些裂纹在晶体表面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极致的剧痛彻底点燃了它骨子里的灭绝杀意,让它彻底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毁灭欲望。
周身膨胀的黑雾疯狂翻滚、浓缩、增压,那些黑雾像是活物一样,在它身体周围旋转、翻涌、膨胀,像是一团正在孕育风暴的乌云。无数离体的骨质刃肢悬空悬浮,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一片由死亡组成的森林,每一根枝条都是一把锋利的刀刃。它们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如同蓄势待发的死亡雨幕,对准了下方孤身而立的人影。
它不屑再轰击残破的闸门。它要碾碎这个屡次阻拦它、重创它、以凡躯忤逆天威的人族士兵。碾碎这根屹立在黑暗与黎明之间,永不弯折的脊梁。
嗡——!
万千骨刃齐鸣,破空之声刺耳欲聋。那声音像是一千只蜜蜂同时振动翅膀,又像是一万把刀剑同时出鞘,尖锐而密集,让人的牙齿都感到一阵酸麻。
漫天漆黑刃光骤然倾泻,铺天盖地、无死角笼罩整片阵地。那些刃光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黑色的弧线,像是一场由刀刃组成的暴雨,从天而降,覆盖了一切。每一道刃光都足以撕裂合金、洞穿机甲,此刻尽数砸向徒手的陆沉!
指挥大厅全员窒息。没有人认为他能活。这已经不是战争,不是厮杀,是纯粹的天罚碾压。就像是一个人站在瀑布下面,用身体去抵挡万吨水流的冲击。就像是一个人站在雪崩面前,用双臂去阻挡那铺天盖地的白色洪流。
苏晚死死抵住操作台,指尖深深抠进金属台面,在那里留下几道弯曲的凹痕。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断裂,鲜血从指尖渗出,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眼底通红,像是被烈火灼烧过,泪水无声崩落,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滴,然后滴落在操作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想调动火力,想开启防御,想替他挡下这必死的一击,可主堡能源枯竭、武器尽毁、系统瘫痪,她能做的,唯有眼睁睁看着这场悲壮的赴死。
“陆沉……”
她的呢喃破碎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极致的无力与心痛。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又像是在对某个已经远去的人说话。
硝烟漫天,刃光覆顶。
陆沉没有退,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铁桩,任凭风暴如何呼啸,纹丝不动。
他抬眼望向漫天坠落的死亡利刃。那些利刃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颗坠落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向他砸来。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些刃光的影子,像是两池被搅动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望向近在咫尺的黑暗终局,那终局像是一张正在合拢的大嘴,即将把他吞噬。
最后,他转头看向遥远的星海深处。
那里,人族主力舰队的蓝光愈发璀璨,极速跃迁的尾焰连成一片横贯星域的光河。那光河在黑暗中流淌,像是一条由星辰组成的河流,正在穿越无尽的虚空,向着这片即将沦陷的星域奔涌而来。它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即将驱散所有的黑暗。
那是人族星际行军的最快速度,是冲破黑暗、奔赴此处的钢铁洪流。
四小时二十分。很近了。真的很近了。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是惜命。是他死了,这道防线就彻底空了。暴走的黯狱兽无人牵制,必将顷刻踏平主堡,毁掉所有人死守数日的希望,让亿万族人的等待,化作一场空。那些还在后方等待消息的人们,那些还在祈祷的人们,那些还在相信他们会守住的人们,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碎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塞了一块烧红的铁。那疼痛如此剧烈,以至于他的视野瞬间变白,然后又变黑,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但他压住了。他压住那股想要昏迷过去的冲动,压住那股想要放弃的念头,压住那股想要闭上眼睛休息的渴望。
眼底滚烫的执念,像是一块被烈火焚烧了千万次却依然没有碎裂的岩石,坚硬、滚烫、不可动摇。
双脚扎进熔融碎裂的合金地面,那地面因为高温而变得柔软,他的脚踝陷了进去,像是站在一片正在凝固的岩浆中。十指紧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嵌进掌心,在那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肌肉紧绷,那些已经撕裂的肌肉在剧烈颤抖,像是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他将透支到极限的肉身潜能,硬生生压榨到最后一分。
他没有武器,便以血肉为盾。没有机甲,便以筋骨为城。
下一瞬,漫天骨刃轰然砸落!
密密麻麻的利刃穿透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劈砍在陆沉的躯体之上。那些利刃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道残影,像是一群看不见的幽灵在疯狂攻击。
皮肉撕裂的脆响接连不断,像是有人在一块一块地撕碎一块布。鲜血瞬间浸透全身,从无数道伤口中同时涌出,在重力作用下顺着身体往下流,在脚下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像是被某种猛兽的利爪反复撕扯过,白色的骨骼在翻开的皮肉中隐约可见。猩红的血色瞬间染红了脚下的焦土,那焦土吸收了血液,变成了暗褐色,像是一片被血浸透的海绵。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同时在切割他的身体。意识剧烈震颤,像是被重锤反复敲打的钟,发出嗡嗡的回响。眼前漆黑翻滚,像是有人在他的眼前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那黑布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可他依旧死死站立,双脚未曾挪动分寸。他的膝盖在颤抖,他的身体在摇晃,但他没有倒下。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牢牢地扎在地面上,任凭狂风暴雨如何冲击,纹丝不动。
有骨刃划破他的肩胛,那骨刃从他的左肩斜劈下来,划开了一道长达二十厘米的伤口,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白色的骨头。有利刃刺穿他的腰侧,那利刃从他的右侧腰部刺入,从左侧腹部穿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液和破碎的组织。有碎片割裂他的大腿,那碎片在他的大腿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鲜血像是泉水一样涌出。
遍体鳞伤,血淋淋漓。唯独脊背,挺拔如峰,纹丝不动。
他硬生生用凡人的血肉之躯,扛住了湮灭级异兽的全屏绝杀!
“不可能……”
战场空域深处,暗子晶体紫芒剧烈紊乱。那些紫色的光芒在晶体表面疯狂跳动,像是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抽搐。它解析过人族所有士兵的生理极限,解析过所有碳基生命体的承受阈值。它知道人类的骨骼有多脆弱,知道人类的肌肉有多容易撕裂,知道人类的内脏有多容易被破坏。它把一切都量化成了数据,输入了模型,计算出了最优解。
这样的伤势,足以让任何人即刻倒地、濒死、寂灭。按照它的计算,那个人类应该在第一次被击中时就倒下,应该在第三次被击中时就死亡,应该在第五次被击中时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这个人族士兵,还站着。还活着。还在挡着。
极致的不解化作极致的暴怒,黯狱兽庞大的躯体骤然下压,像是一座倒塌的山峰,裹挟着滔天黑雾,直奔陆沉冲撞而来。它不再使用远程攻击,不再使用任何技巧,它要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那庞大的、沉重的、不可阻挡的身体,直接碾压碾碎这具顽固的残躯。
就在异兽动身的刹那!
战场高空,骤然亮起六道刺破黑雾的银色骄阳!
人族第七舰队前置侦察编队,放弃所有隐蔽、所有续航、所有战术保留,全速抵近!它们像六颗燃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银白色尾焰,冲破异族最后的力场封锁,抵近战场低空轨道。舰体主炮完全过载,炮管因为承受了超出设计极限的能量而微微发红,像是快要熔化的铁棍。引擎轰鸣震彻深空,那轰鸣声透过舰体传导上来,像是一头巨兽在发出最后的怒吼。它们不顾一切地对着暴走的黯狱兽展开贴脸饱和打击!
轰轰轰——!
六道粗壮的银色主炮光束,外加数十道副炮弹道,齐齐轰砸在黯狱兽后背的晶体弱点与黑雾屏障之上!那些光束在黑暗中划出六道笔直的线,像是六根银白色的长矛,同时刺向同一个目标。副炮弹道则像是无数支箭矢,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片区域。
高温灼烧、高能爆破、粒子冲击层层叠加!那些攻击打在黯狱兽的晶甲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和轰隆隆的爆炸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原本无坚不摧的暗紫色晶甲层层剥落,像是被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削去。暴走翻腾的黑雾被硬生生轰散大片,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异兽前冲的庞大身躯被恐怖的舰炮巨力强行遏止、推后!它像是一头被无数根绳索同时拉住的大象,虽然还在挣扎,但已经无法前进。
“人族……近航支援!”
观战的残存士兵骤然发出哽咽的嘶吼,那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激动,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死寂的通讯频段,终于响起久违的振奋声响。那些曾经沉默的频道,此刻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填满,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着什么听不清楚的话。
侦察舰明知体量渺小,明知面对湮灭级异兽是以卵击石。它们的装甲厚度不到异兽攻击力的百分之一,它们的火力强度只能勉强破开异兽的防御。它们就像是一群蚂蚁,在面对一头大象。却依旧敢在终局绝境,亮剑于黑暗。微光不再遥远。已然踏足炼狱,与守疆人并肩而立。
黯狱兽吃痛狂怒,庞大的躯体剧烈震颤,像是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在斗牛场上疯狂冲撞。一边承受舰炮的持续轰炸,那些银白色的光束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铁棍,在它的后背上反复捅刺。一边死死锁定下方的陆沉,杀意癫狂到极致。它的竖瞳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冰冷的、漠然的,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暴怒。
它想要碾死身前的凡人,却被域外炮火死死牵制。每一次它想要俯冲下去,都会被那些银白色的光束逼退。想要反击摧毁侦察舰,却被地面这具残躯死死拖住注意力。它的注意力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绳子,两端都在用力,被拉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几乎要断裂。
陆沉见状,强忍浑身撕裂的剧痛,踉跄着迈步冲锋。他的身体在剧烈抗议,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他停下来。但他没有停。他脚下踉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每一步都走得不稳,随时可能摔倒。身形摇摇欲坠,像是一棵被狂风撕扯的小树,随时可能被吹倒。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伤口崩裂、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串串暗红色的脚印。
却速度越来越快。借着异兽被炮火牵制的僵直间隙——那头巨兽正在扭头,用它背后的晶甲去抵挡那些银白色光束的攻击,它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瞬间——他纵身扑出!
徒手攥住一根坠落的、滚烫锋利的断裂合金骨刺。那骨刺是从异兽身上脱落的,还带着它的体温,表面覆盖着一层腐蚀性的黏液。掌心皮肉被高温灼穿、被利刃割裂,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的肉味。鲜血顺着指尖疯狂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血花。他却死死攥紧,绝不松手。他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牢牢地锁住了那根骨刺,即使掌心的皮肤已经被烧焦、被割裂,即使骨头已经露了出来,他也没有松开。
一寸血,一寸锋。凡人之手,执炼狱之兵。
他顶着异兽周身肆虐的腐蚀黑雾,那些黑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身边环绕、侵蚀、灼烧。他的皮肤在与黑雾接触的瞬间就开始起泡、溃烂,冒出细小的白烟。顶着随时会被黑雾消融血肉的致命风险,贴身扑至黯狱兽巨躯之下。那巨躯像是一堵黑色的墙壁,矗立在他的面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纵身跃起!双腿发力,在地面上蹬出一个深深的坑洞,整个人像是一颗炮弹一样冲天而起。手中的骨刺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将手中锋利骨刺,用尽最后毕生力气,狠狠扎向异兽颅顶开裂的暗子核心!
噗——!
刺骨入核!那声音像是用锤子砸开一颗坚果,清脆而响亮。
暗紫色的异族核心晶体,再度爆出漫天紫黑血雾,那些血液在真空中凝结成一颗颗紫色的珠子,向四面八方飞溅。裂纹瞬间蔓延大半,像是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晶体表面,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仿佛随时可能彻底碎裂。
嗷——!
黯狱兽发出凄厉至极的痛苦嘶吼,那嘶吼声如此巨大,如此尖锐,像是一千只同时被踩到尾巴的猫在尖叫。庞大的躯体剧烈痉挛,像是一条被电击的蛇,在疯狂地扭动、抽搐。周身暴走的黑雾瞬间出现巨大断层,那些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裸露的晶甲。极致的力量紊乱让它彻底失控,无法维持稳态战力,它的身体在膨胀和收缩之间反复交替,像是一颗快要爆炸的气球。
致命牵制!完美死拖!
高空的侦察舰抓住千载难逢的破绽,所有武器功率拉满,持续轰炸异兽核心缺口。那些银白色的光束像是雨点一样落在黯狱兽的后背上,每一次命中都会炸开一团紫色的血雾。死死压制它的暴走攻势,彻底锁死了这头湮灭级异兽的破城能力!
战场僵局,被一具凡人残躯、数艘孤勇侦察舰,硬生生逆转。
指挥大厅的监测光屏瞬间刷新全新数据。那些曾经黑屏的屏幕,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像是有人同时打开了所有的灯:
人族第七、第九主力舰队!脱离亚空间跃迁!
实时距离战场:十四光年!
全速突进!预计抵达时间:两小时四十分!
时间再度大幅压缩!黎明倒计时,只剩不足三小时!
星海之上,成片的蓝色舰影穿透黑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奔腾的钢铁洪流,碾压一切黑暗阻碍,朝着星穹壁垒极速奔赴。那些舰影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群正在迁徙的巨鲸,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它们的引擎尾焰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照亮了整片星域。
那是人族疆域最坚硬的脊梁,是亿万同胞倾尽国力铸就的强军,是绝境战场最后的天光。
黑雾渐散,黑潮滞涩。原本必死的死局,硬生生被这群死守边疆的残兵,撕出了生的缺口。
焦土之上,陆沉无力支撑,重重坠落地面。他的身体像是一袋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沙子,轰然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滚烫的合金大地浸透了他的鲜血,那血液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蒸发成红色的雾气。浑身伤口不断崩裂,那些刚刚凝结的血痂在撞击中重新裂开,鲜血再一次涌出。失血过多让他彻底脱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的世界不断旋转、昏暗,像是坐在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小船上,被抛上抛下。
可他躺着,却微微抬起头颅。这个动作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脖子在剧烈颤抖,像是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望向那片越来越亮的星海。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即将驱散所有的黑暗。
风声呼啸,炮火轰鸣,异兽嘶吼,舰笛长鸣。无数声音交织成绝境终章的序曲,在他的耳边回荡,像是一首宏大的交响乐。
他笑了。嘴角溢出温热的血,那血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焦土上。眼底却是数日以来最澄澈的光亮,像是一潭被暴雨搅浑了很久的水,终于沉淀下来,恢复了清澈。
守住了。真的……守住了。
两小时四十分。长夜尽头,天光将至。
黯狱兽剧烈喘息,它的呼吸声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核心受损、战力暴跌、攻势被锁,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它望着身下奄奄一息却依旧未倒的人族士兵,望着极速压近的人族舰队洪流,暗子晶体之中,第一次生出源自本能的畏惧。那畏惧不是计算出来的,不是分析出来的,而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刻在基因深处的恐惧。它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如此弱小的生物,能够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它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明明可以被轻易碾碎的凡人,能够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它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已经流干了血、碎断了骨、耗尽了力的人,依然不肯倒下。
百年布局,异族绝杀,暗子筹谋。终究没能碾碎一个凡人的守疆之心,没能踏平这片人族誓死不退的疆域。
残血染尽焦土,孤躯撑起苍天。
这一日,星穹长夜。一介凡人,独戍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