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了,没人动。
不是他不动,是下面候场的那几个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他们怕的不是我,是这擂台现在成了个怪地方——前头裴炎被媚术放倒,沈剑心莫名其妙认了兄弟,柳随风收了把菜刀还行了个礼。谁也搞不清这女人到底要干嘛,更不知道上去之后会不会被塞一把扫帚说“防身用”。
脚步声从左边传来。
不快,但沉。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像秤砣落地,震得台面微微发颤。
来人穿着粗布绑腿,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两条结实得不像话的腿。肩宽腰窄,背挺得笔直,走上来时连风都没带起一缕。他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中央,站定,抱拳,嗓门敞亮:
“我赵铁柱,只为切磋而来。”
我没应。
他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我,眼神干净得像井水底下的石子,没掺一点杂念。没有轻蔑,没有嘲讽,也没有那种看热闹的幸灾乐祸。他就想打一场,纯粹得让人发笑。
我忽然笑了。
“切磋?”我嗓子有点哑,“你知不知道我刚打完两场?灵力枯竭,旧伤裂开,站都快站不住了。你现在上来跟我‘切磋’,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他摇头:“我不占便宜。你要是不行,现在认输就行。”
“我要是不认呢?”
“那就打。”他说得干脆,“你赢过裴炎,又说得动大师兄和二师兄,说明你不简单。我想看看,你到底是靠什么赢的。”
我看着他。
这家伙脑子里大概只有“拳头”和“道理”两个词。他不信阴谋,不信手段,更不信什么“一句话让人改主意”的鬼话。他信的是实打实的较量,是一拳换一拳的公平。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我动了。
没往前冲,也没摆架势,而是抬脚往旁边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擂台边缘的木板上。木头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我拍了拍身边空地:“坐。”
他愣住。
“你说你想切磋?”我看他,“那你得先听我说几句。不然待会儿你输了,别说我耍诈。”
他眉头皱起来:“切磋不用嘴。”
“可你得先明白一件事。”我盯着他,“武修这条路,到最后拼的不是力气,也不是招式。是脑子。”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灰扑扑的,边角磨得起毛。打开一角,倒出一点白色粉末,在掌心堆成小山。
“石灰粉。”我说,“工地搬砖的用来砌墙,江湖人拿来防身。你猜,一个剑修再快,能不能躲开撒进眼里的这一把?”
他盯着那点白粉,眼神变了。
“你闭眼的时候,剑再快也没用。”我合上布包,重新塞回怀里,“等你疼得眼泪直流,跪在地上揉眼睛,别人一刀就能砍断你脖子。你说,这时候讲规矩有用吗?”
他嘴唇动了动:“……那是下作手段。”
“下作?”我冷笑,“那你告诉我,十个打你一个的时候,他们跟你讲规矩吗?敌人偷袭你后背,你还指望他光明正大地来?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武道,死人连墓碑都未必有人立。”
他没说话。
风吹过擂台,卷起一点尘土,扑在他脸上。他没擦,就那么站着,像是在消化我说的话。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抬头看他,声音压低:“赵铁柱,你是体修,天生神力,练功刻苦,这些我都认。可你也得知道,这个世上,聪明人不会只靠拳头活下来。真正的强者,不是不用手段,是敢用任何手段赢。”
他猛地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不再是单纯的执拗,而是一种……被撞开的震动。
“你不怕输。”我说,“你怕的是不明白。你怕自己练了一身本事,最后死在一个你根本没想到的地方,比如被人从屋顶扔块石头砸晕,然后割了喉咙。对不对?”
他呼吸重了几分。
“所以我教你。”我伸手,点了点他胸口,“以后遇上剑修,别跟他硬拼速度。你先摔个跤,让他放松警惕,趁他靠近时扬一把石灰粉。他闭眼那一瞬,你就冲上去,一拳打下巴,保证他当场昏过去。”
他睁大眼:“这……这也行?”
“怎么不行?”我反问,“打赢了就是本事。谁管你怎么赢的?”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拳套边缘的皮扣。良久,才低声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因为你太干净了。”我说,“可江湖不干净。宗门也不干净。你以为只要老实练功、不惹事,就能安稳修行?告诉你,昨天东厢第三间房顶有个黑影停了三息,今天厨房后巷的排水沟被人挖开半尺,都不是巧合。这个世界早就乱了,只是你一直低着头走路,没看见罢了。”
他猛地抬头:“你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多着呢。”我咧嘴一笑,“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实在人,值得交。”
他怔住。
风又吹过来,把我的碎发掀起来,露出那双泛桃花的眼尾。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妖冶,满脸血污,嘴角干裂,衣服破烂,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疯子。
但他没躲。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变了。不再是挑战,不再是疑惑,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震动。
突然,他动了。
右膝一弯,整个人“咚”地一声跪在擂台上,震起一圈灰尘。
“师姐。”他声音发颤,“你是第一个告诉我‘怎么真正赢’的人。我赵铁柱……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从今往后,我认你当灵魂知己。生死相随,绝不背叛!”
我愣了下。
“起来。”我说,“别叫师姐。”
他抬头。
“叫我兄弟。”我伸出手,“咱们不搞那些虚的。你帮我,我帮你,一块在这烂世道里活下去。怎么样?”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握住我的手,用力一拉,自己站了起来。
“好!”他声音响亮,“兄弟!”
我拍拍他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一声。累是真的累,可精神头还在。又一个被我忽悠瘸了的。
系统在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跨频道误解达成,奖励剧情修正点数+50】
好家伙,又赚了。
我扭头看向台下。
人群静悄悄的,没人说话。有几个弟子脸上写着不屑,嘀咕着“使诈”“不合武修之道”;但也有人低头思索,甚至小声重复:“撒石灰粉……确实实用……”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站在这里的人,已经换了模样。
刚才还是个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外门杂役,现在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拎着菜刀的风流公子,一个是刚认了兄弟的憨厚体修。他们不是因为我美,不是因为我强,而是因为我说了他们从没听过的话。
世界崩了,规矩也该换换。
我拉着赵铁柱,转身面向人群,扬声道:“谁不服,现在可以上来试试。”
没人动。
连呼吸声都轻了。
裁判举着旗子,卡在半空,脸一阵红一阵白。按理说,这场比试根本没打,该判我弃权。可问题是——我们俩站在这儿,谁也不敢上来收场。
僵了半晌,他终于放下旗子,小声嘟囔:“……自行退场吧。”
我和赵铁柱并肩走下擂台。
台阶不高,但我腿有点软,踩空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掌宽厚,力气控制得很好,没弄疼我。
“慢点。”他说。
“没事。”我甩甩头,“走,去外门居所。我得找个地方歇会儿,顺便给你讲讲别的阴招——比如怎么用盐巴让对手脚底打滑。”
他眼睛一亮:“真有这法子?”
“当然。”我咧嘴,“你要是感兴趣,以后天天教你一点。保你以后打架,百战百胜。”
他重重点头:“兄弟说话算话!”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走在演武场通往外门居所的小路上。
路两边的杂草长得老高,遮住了半截石碑。一只野猫从草丛里窜出来,看了我们一眼,又溜进墙角的破瓦堆。
赵铁柱走在我侧后半步,右手一直按在拳套上,像在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知道,我已经有了第三个能信得过的人。
不是奴才,不是护卫,是兄弟。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血腥气。
我眯了眯眼,抬起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手心又是灰和血的混合物。
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