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三天。天越来越低，风越来越硬，周围越来越没有人气。
到了镇子时，林清松先看见的是一片凄潦。灰白的墙，萧条的路，破败的屋顶，感觉已经晾在那里很久了。屋顶上的烟囱，冒着几缕薄薄的白气贴着屋顶飘了一下就散了，像叹气。镇口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字被磨得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只剩错落无章的痕迹和有序的木纹。
林清松背着包袱站在镇口，眼前的屋子一排一排地立着，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门里没有亮光，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这时候的小镇，显得清寂。他站在镇口，没有动。
杨先生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跟上来。“你自己看看。”
林清松点了点头，走进镇子。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墙角下蹲着一个人，两手撑着膝盖，头无力地低着，身上的袄子破洞加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洞里面可以看到发黑的棉絮子和芦絮，风吹过时，芦絮时不时地摆动一下。林清松走过去，蹲下来，把水壶递过去。
“要不要喝点水？”
那人头低着，像是想抬又抬不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在微微地动着，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张嘴时却没有话。林清松把水壶又往前递了递，等了一会儿，他才把声音挤出来：“……有水？”
“有。”
那人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又细又长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灰，整个手像是骨头外面只包了一层薄皮。他攥住壶身，把壶嘴抵在嘴唇上，喝了一口，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就把水壶还了回来。
“不喝了？”
“够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也清晰，“留着。还有人需要喝。”
林清松把水壶收回来，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蹲在那里，姿势没变，两只手还是撑在膝盖上，头还是低着。风从他身上穿过去，吹动棉袄上的破洞，棉絮和芦絮又抖了一下。
走到镇子中段，一户人家的门口坐着一个人。那人靠着门框坐着，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手里端着一只碗。碗沿是光亮的，被他摸得发亮。碗里是空的。林清松走过去的时候，那人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用那一眼说了所有的话。
林清松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放在他面前的台阶上。“你留着吃。”
那人低头看着那块干粮，看了很久。干粮放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它，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吃不动了。”
声音是哑的，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留着吧。给还能吃得动的人。”
林清松没有把干粮收回去。“放着。你想吃的时候再吃。”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那人还坐在门口，干粮还放在台阶上，他没有拿起来。
越往里走，人越少。有一户人家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林清松停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他正要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谁？”
“路过的。”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有水吗？”
林清松走进去。屋里很暗，适应了一会儿才看见墙角坐着一个人，蜷着，看不清年龄和男女。他把水壶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喝了两口，没有再喝，把水壶还回来。林清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口问：“镇里还有人吗？”
“有几个走不动的。”那人说，“都在屋里躺着。”
“不走吗？”
“往哪走？走不动了。出去了也是饿，留在这里也是饿。”
林清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水壶放回腰间，推门退了出来。
没走几步，旁边的人家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是在哄孩子。“……别怕，爹去打水了，很快就回来了。”
他停在门口，没有推门。那声音又说了一遍：“……睡吧，醒了就有吃的了。”他等了很久，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声。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只有那个女人。她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被子卷着，上面盖了一件旧衣裳。她低着头，拍着枕头，轻声哄着。那个枕头已经被她拍得不像枕头了，边角磨出了白线。她温柔地哄着手里的“孩子”，仿佛自己的世界都在手上。
林清松轻轻退了出来，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尾，他看见一个老人蹲在墙角，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缺了口的铁锹，一只裂了缝的瓷碗，一件叠好的旧棉袄。林清松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你这些东西，换了做什么？”
“换粮。”老人说，“能换一顿是一顿。换不了就算了。”
林清松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过去。“你拿着。”
老人看着他手里的干粮，喉结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来接，手指张开了，但没有握紧。干粮落在他掌心里，又从掌心里滚下去，掉在冻硬的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林清松愣了一下，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老人的手还伸着——手指在抖。他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说了一句：“……拿不住了。”
林清松把那半块干粮放在他膝盖上。老人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块干粮，看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去拿。旁边的巷口还有一个人靠在墙根下，脸朝着这边，眼睛睁着，看着那块干粮，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一堵矮墙下面还坐着一个人，靠着墙坐着，头歪向一边，不像是睡着了，也不像是醒着。他蹲下去，在那人的鼻子下面停了一会儿。有气，很浅，细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他把水壶嘴凑过去，轻轻抵在那人嘴唇上。那人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一下，含住了壶嘴，咽了一口。林清松把水壶收回来，坐在旁边，没有走。
风吹过墙根，穿过破门板的缝隙，又细又长。他坐在那里，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条空荡荡的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连树叶都没有。
他坐了很久，站起来，在镇尾找到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桌面上落了一层灰，老先生坐在后面，比之前那位瘦了一大圈，眼眶陷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上。林清松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五文钱，放在桌上。“写信。给青溪村，周莽。”
老先生慢悠悠地伸出手，又慢悠悠地摸出纸和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等着他说。
“我到了。你说的地方。我想来看看你说的地方，具体的等我回去再说。”
老先生写完，把笔放下，动作比写字更慢。他折好纸，封口，放进桌下的木匣里，没有收那五文钱。林清松把钱往前推了推。老先生没有抬头，只轻声说了一句：“不收钱。有吃的吗？”
林清松把铜板收回来，从布包里拿出半块饼，放到了书桌上，转身往镇口走。到了镇口，杨先生站在路边，背对着镇子，面前是冬天的田野。他走过去，站在旁边，没有开口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道袍的边角微微飘动。
杨先生先开口：“看完了？”
“看完了。”
“还往前走吗？”
林清松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空，想了一会儿，说：“往前走。”
“去做什么？”
“去看那个村子。看完就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