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边缘的缓坡比远看要长。踩下去的时候，草叶的触感和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更软，更密，带着晨露的潮气，像是很久没有人踩过了。皮卡留在高地上方，像一枚嵌在草地里的旧物件，颜色已经和周围的植被融为一体。没有人回头去看它。
麦克走在前面，步幅平稳，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他没有回头看那辆车。没有回头看走过的路。
老鼠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他手里的拐杖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手杖——不再需要用它来支撑体重，只是偶尔点在草丛里，像在确认地面的硬度。他的步伐比之前更稳了，每次落地都带着自信，像是已经重新熟悉了行走的节奏。光头走在队伍最后面，蛇在他前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掉队。
阳光已经彻底升起来了。荒野的颜色比从高处看更丰富——地面不完全是一片灰白，而是夹杂着浅褐色和灰绿色，像被风抚平的旧地毯。风在草尖上流动，有时会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整个原野正在缓慢呼吸。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化。地面逐渐隆起，形成一道平缓的坡脊。麦克放慢脚步，沿着坡脊的侧面走了几十步，找到一处视野更好的位置。他停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依然开阔，但不再是一片完全的平坦——地平线上出现一道隐约的深色轮廓，像是树林的边缘或低缓的山脊，距离还远，但至少不是空的。
“能看见东西吗？”老鼠从坡下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树林？”
“像是一片林地。”
“那说明这片土地上还有水分，不是完全的荒漠。”
麦克没有接话。他继续看了一会儿那片深色轮廓，确认它没有移动，也不像人造构筑物，然后转身沿原路走回队伍。“继续走。天黑前应该能到那片树林边缘。”
他们重新出发。脚下的地形变得略微软了一些，草层更密，偶尔会有几丛齐膝高的野草从地面冒出来，像是春天刚刚在这里住下。老鼠走过其中一丛时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草叶。“这边还更绿一些。”
“因为这边没人来过。”
蛇从后面走上来，经过麦克身边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更轻松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步伐没有停顿，也没有跟在后面，而是走在队伍的一侧，像一根被风吹得倾斜的野草。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着。太阳缓慢地爬过天空的中线，然后又向下滑去。风没有停过，但已经不像中午时那么干了，空气里开始带上一丝湿度，像是从前方那片林地中渗出来的，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像土地正缓慢地恢复呼吸。
黄昏的时候，林地的轮廓不再只是一道模糊的线条，它变成了一堵由深色树干构成的边界，生长在连绵起伏的荒野尽头。风从林间穿过时，所有的声音都沉静了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正在倾听。他们已经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真正没有铁丝网的地方，而路的尽头，是这片未被标注的土地。
他们站在旷野边缘，还没有走进林地，但已经能闻到里面涌出的气息。风吹过树梢时，所有的叶片都在翻动，像是无数个手在翻动一本尘封已久的书页。一切都刚刚开始。
